供养一个灵魂
蔡维忠

2010年,在北京举行的一场古琴音乐会进入最后一个节目。表演者不是中国人,而是美国人彼得·希尔;他演奏的乐器不是古琴,而是尺八。那个尺八曲子叫《打波》,从日本浮世绘《神奈川冲浪里》演化而来。画里,巨浪卷上天空,张开爪牙,即将扑向浪底的小船;小船上坐着一群显得很渺小的人,每个人拿着桨在奋力地划船。这首曲子演绎了那种面临危险而团结搏斗的精神。台下的真哲听着那高亢激越的声音从竹管里喷发而出,被那巨大的力量震撼了。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啊。三十几岁的他,突然产生一种少年的冲动,就如十三四岁时被江湖行侠的故事所感动一样。他有种感觉,一辈子隐隐约约的追求,就在这尺八声中。

真哲,本名张世哲,早年学绘画,三十几岁开始学起了古琴。听了尺八演奏后,他上网查到,尺八是从中国传去日本,近来又从日本传回中国的竖吹管乐器。他想,古琴已经有很多人在传承了,还是学尺八吧,把这种在中国失传的乐器传承回来,更有意义。于是,他开始寻找学习途径,打听到一些国内会吹尺八的人,比如苏州的张听,重庆的易佳林,还有台湾的赖一诚和山城。北京没有尺八老师,他便每个月乘火车到苏州跟张听学吹尺八。

那时,真哲在北京参加一个民间社团,是个传统文化的公益组织,叫悠然山房。他们在一起谈论诗词,写诗,唱歌,讲茶道和花道。有一次,真哲把尺八带去。大家觉得这个乐器那么美,它的传说也那么美,建议组织学习。他便组织起一个尺八共修,从外地请来张听和易佳林等尺八老师,领着四五个人学尺八。

有一天,真哲收到一个电邮,是日本尺八老师神崎宪寄来的。

神崎宪于1949年出生于日本大阪,大学时主修中文,热爱中国文化,常来中国做中日贸易方面的翻译。1999年,日本四十八人尺八溯源团来杭州,神崎宪是团员兼翻译。根据日本尺八界传说,在南宋时,日本禅师心地觉心来杭州护国寺跟无门慧开禅师学禅,听到在寺里修禅的尺八传人张参吹奏尺八曲《虚铎》,觉得禅与尺八融会贯通,便向张参学习,其后将尺八传到日本。《虚铎》在日本演变为《虚铃》。幕府时代,尺八为武士出身的虚无僧所垄断,被当成修行的法器,明治时期开始传向民间,转变为乐器。这次,尺八溯源团来杭州护国寺(遗址)寻根认祖。得知杭州无人会吹尺八——其实当时全国也没什么人正式学过尺八,神崎宪和另一位尺八溯源团团员和田哲夫于第二年(2000年)来杭州举办一个为期三天的短期尺八学习班,教五位音乐家学员。他们两人又于2001年和2002年来杭州举办短期尺八学习班。其后,神崎宪继续来中国义务教尺八多年,每年三四次。

2010年,神崎宪从学生张听那里得知真哲在北京办尺八共修,便给真哲寄来电邮:“听说你在北京有个共修,我能不能去啊?”那时神崎宪来中国教尺八已经十年了,真哲听说过他。真哲立即回复:“你要是能来,那可太好了!”刚开始,在北京有五个人跟神崎宪学吹尺八,后来多达二十人。在神崎宪的指导下,真哲学习尺八走上了正轨。

真哲发现神崎宪是个很随和的好老头。不管什么人,什么个性,到了他那儿,他都有办法融合,都可以教。神崎宪一贯以来上课不收钱。真哲说不行,要是上课不收钱,大家养成习惯了,以后谁都得义务,逼着他收钱。真哲能感觉到,神崎宪真心传艺,与纯粹为了挣钱的老师不一样。

神崎宪每次来中国,真哲便充分利用机会,在教学以外安排演出。2014年6月,真哲在北京的知音堂给神崎宪安排了一场演出。演出后卸完妆,已经快半夜了,真哲开车带神崎宪到郊外的小院休息。真哲住在城里,但在北京郊外的农村有个小院,神崎很喜欢,来北京时就住在那里。神崎宪还在兴奋中,说要喝酒。真哲好容易才找了个小卖部,买了酒。神崎宪坐在副座上一边喝酒,一边和真哲聊天,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演出,音色很好。剧场把门票收款的一半通过真哲转交给神崎宪,大约两千五百元。神崎宪说这是他挣钱最多的一次演出,非常开心。到了小院,神崎宪还不睡觉,让真哲给他找出古典尺八曲,放CD听。他一会儿睡过去了,一会儿又醒过来听。

那是他们最后一场相聚。

第二天真哲送神崎宪到机场。神崎宪回日本后,真哲不断收到令人不安的消息。8月,真哲在苏州的师兄长骨(骆金晶,竹号贵篪)到日本考贵风会师范时,发现神崎宪明显体力不支,不能站着或跪着吹尺八,只能坐着——在尺八界只有年纪特别大的人才坐着,而且吹不出声音来了。10月,真哲的师弟魏江晗(竹号贵跃)从日本传来信息,神崎宪老师因突发脑梗住院了,人很瘦,皮包骨头,有点认不得人了。12月26日,日本制管师小林一城给真哲寄来电邮,说神崎宪已经完全不认识人了。神崎宪于2015年春节前病逝于大阪。

噩耗传来,真哲非常伤心。他花了一整天时间,给所有跟神崎老师学习的人,挨个打了电话,每个电话都是哭着说的。这个打击对他非常大。老师走了,没人教尺八了,他准备放弃尺八了。

神崎宪老师去世,为什么会让真哲这么伤心?

神崎宪当时就要六十五岁了,那是日本的法定退休年龄。他一直希望退休后来中国住,真哲则想要给他养老。真哲觉得与父亲同龄的神崎宪是像父亲一样的人。真哲从小传统观念很强,认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信念。因为神崎宪真心传艺,所以真哲把神崎宪当成真正传统意义上的老师,对他的感情很深。

正当真哲准备放弃尺八时,传来好消息。神崎宪在中国点燃的薪火,将由他的老师三桥贵风继续下去。

三桥贵风出生于日本东京,是享誉日本和世界的琴古流尺八大师。他虽出身琴古流,却兼收并蓄,师从多位不同流派的尺八老师。他的老师主要有五位,按时间顺序为:佐佐木操风(琴古流)、冈本竹外(明暗苍龙会)、郡川直树(琴古流)、相良保之(明暗真法流、竹保流)、五世荒木古童(琴古流)。

比三桥贵风早一辈的尺八大师,如山口五郎、横山胜也、青木铃慕(二世)、荒木古童(五世),都相继辞世或退休了。如今尺八界的领军人物中,三桥贵风是代表人物。三桥成立了贵风会,本部设在日本横滨,下设东京、京都、富士、山梨、台湾等支部。贵风会考试分七级,从低到高分别为初传、中传、奥传、皆传、准师范、师范、师范总传。每一级需要至少学七首本曲,考试时只需要表演一首。取得皆传(第四级)后便可以对外称师范,可以教学。

神崎宪十七岁开始学尺八,跟宫田耕八郎、向良保之学过,四十岁时拜入三桥门下。他虽是三桥的学生,却比三桥年长一岁。他在贵风会达到了准师范级别,被授予竹号贵园。神崎宪生前在中国教过的学生中,有张听和长骨于2014年取得了皆传(第四级)。考试在日本由三桥主持下进行,级别凭证也由三桥签发。

神崎宪去世一个多月后,在三四月份,长骨去日本。三桥老师对他说:“神崎宪在中国大陆有二十几个学生,在台湾有十几个学生。这些学生是神崎宪的财富,他去世了,应该是我的财富了。我愿意帮你们继续学习。”三桥承诺,每年来中国四次,上海两次,北京两次。长骨在苏州,负责上海地区的协调接待工作,也负责全国的协调工作,他推荐真哲做北京的协调人。除了这四次外,还有大连一次,台湾两次,每年七次。真哲也到三桥在日本横滨大苍山的家里上课,几乎每个月上一次课,直到被新冠疫情打断。

2015年,真哲刚跟三桥老师学习不久,便参加了初传考试。真哲觉得,学尺八开头很难,虽然神崎宪教授有方,但授课次数不多,自己的水平还很低。三桥让他考初传,他没信心。三桥说:“你是在北京的领导,要是不能得到初传的证书,怎么领导下面的人呢?”

这是贵风会一年一度在东京筑地本愿寺举行的活动,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考试,从初级到高级,各级别的学生都有。观众可以随便来观看考试,不需要门票,所以考试也是公开表演。第二部分是献奏,观众需要买票才能观看。三桥老师事先告诉真哲,他第一个吹奏,而且是站着吹。真哲听后心里直发毛,因为他从来不敢站着吹尺八。他站着吹腿会抖,抖得不行,所以一直跪着吹。跪姿是吹尺八的正规姿势,许多大师都用跪姿吹奏,所以他以前一直没觉得是个问题。可是这次三桥老师要求站着吹啊!

真哲觉得在心理上克服不了,便跟三桥老师要求跪着吹。三桥老师不许,同时给他讲了个供养的道理。

供养原是佛教用语,捐献给和尚就是供养。在三桥的理念里,供养则是指供养灵魂。例如,你喝水后,水里的很多小生物在你体内死去了,可你不能不喝水,所以这些生命为你牺牲了。同样的道理,你吃米饭,大米种子放弃了自己生长的机会,把生命给了你。每时每刻你的周围都有生命失去,为了这些失去了生命的灵魂演奏,就是供养。三桥老师说:“你别把它当成是吹给观众,或者愉悦谁,你是在供养一个灵魂。”

听了三桥老师的解释,真哲得到了启发。那时候,神崎宪刚去世不久,真哲很自然地想到要供养他的灵魂。吹奏时,真哲拿出一张神崎宪的照片,放在谱架上曲谱的左边。他看着神崎宪的照片,开始吹起尺八曲《萨》,心里充满了慈悲,仿佛彼岸就在对面——这是《萨》应有的意境。他把一曲吹完,腿没抖。三桥发现真哲并没有看着谱子,而是一直看着神崎的照片,非常感动。那天晚上开庆功宴,三桥把这个事情讲给在场的所有学生听。每个学生都来跟真哲敬酒,他们大多是神崎宪的好朋友。从那以后,真哲可以站着吹尺八表演了。

在表演活动结束之后,庆功宴之前,三桥领着学生们从寺院的剧场出来,穿过一个巷子,走到佛像前集体献奏他们常吹的尺八曲《虚铃》。以前跟别人合奏,自己的声音被盖掉了,真哲听不到;他独自吹奏时是可以听到自己声音的。那一次,好像耳朵鼓膜突然打开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是头一次合奏时他能听到自己吹尺八的声音。好神奇啊!他觉得真的找到了尺八该有的精神。吹了这么多年,他觉得有方向了,有归属了。

三桥传给真哲的理念不止是供养。

三桥教真哲三四年后,开始教曲子《越后三谷》。三谷曲子有多种版本,像《普大寺三谷》《明暗寺三谷》,《越后三谷》是其中之一。三桥问真哲,你知道三谷是什么意思吗?真哲说,三谷就是三座山谷啊。以前日本的僧人要翻过三座山谷,到城市里乞讨,然后又翻山越岭回到庙里去供养念佛。这是他早先听到的解释。

三桥说,不是这个意思,三谷是三昧。三昧是佛教语,来自印度语,是指一种使禅定者进入更高境界的力量,是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三桥说,你在吹《三谷》时,如果没搞懂它的意思,会去歌颂大川大山那么美。三谷其实是一种力量,当然,这个力量跟山谷是有关系的,你在山谷里是有这个感觉的,但是它的本意你要明白。

真哲后来看到书上说,三谷的意思确实是三昧。真哲懂得了,学一个曲子,要洞察曲子的本意,然后去理解它。当你对曲意有了新的理解时,演绎就会不一样,演奏效果就会不一样。

当然,对于力量的理解,也是个学习的过程。真哲每一次见到三桥,都迫不及待地要表现他又进步了。他理解的进步,就是比以前吹得有力量。有一次,真哲吹另一个三谷曲子,即《布袋轩三谷》,鼓足了腹部所有的力量,吹了一个特别有力量的吼声,自己都觉得具有开山蹈海的气派,有些得意。三桥老师叫停了。三桥说,你不能这么用力,你要安静地开始。

真哲开始认真地体会安静的意思,并逐渐有了自己的理解。他说:“如果你进步了,不是说你的力量比谁强,你的手指比别人快,你的声音比别人大,你的音准比别人好,永远不是!如果你跟别人去比力量,你是频率,是运动员;如果你比手指的速度,你是技巧,是打乒乓球的;如果你比音准,你是数学家。尺八永远不是这些,尺八的妙处在于在精神。有人说我不是在演出,我是在献奏,这就是尺八的意义。献奏有供养的理念在里边,有神圣的东西在里边。尺八拼的永远不是准确度,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精神,这就是尺八跟别的乐器最大的区别。”

真哲认为,精神指尺八曲的内涵、风格、意境,每个曲子所表达的不一样,甚至旋律一样的曲子所表达的也会不一样。《萨》《阿字观》《山越》三支曲子,同一起源,结构和旋律几乎一样,但精神完全不同。《萨》有很慈悲的意境,彼岸好像就在对面。《阿字观》展现出一种力量。日本大地震后,人们需要重建城市,宫川如山把曲风给改变了,赋予它坚强和力量。《山越》由横山胜也的老师海童道祖演绎成翻山越岭时面临无路绝境时的坚持。同样的旋律,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演奏,表达了不同的精神。这是尺八跟很多乐器不同的地方。

琴古流是最古老的尺八流派,虽然其传人把尺八从法器改造成乐器,有些古老的传统却是无法改变的,与现代的西方音乐无法完全接轨。对节奏和音准的处理就是明显的例子。关于节奏,三桥老师告诉真哲,如果在一幅书法作品中一个字出现三次,写成一模一样,这个书法就是失败的作品。同样的道理,尺八曲《虚铃》中一句出现三次,不能吹得一样,让它们听起来是三句,而不是同一句。尺八不是让你去注重拍子该拍在那个标准的点上,而是让你去改变拍子,自由演绎。这样,尺八的独特味道才会出现。

关于音准,三桥老师不认为必须遵守西方音乐的十二平均律。当你把有些音稍稍地降低时,感觉偏暗,把有些音稍稍升高时,感觉偏明。一个音暗了,下一个音就会显得更明。反之亦然。这就像是画画。白纸已经是最亮的了,怎么让它看起来更亮呢?把其他地方画暗。三桥认为,明和暗的反衬,是尺八所有意境中最原始,最根本的道理。

真哲认同三桥的理念。他认为,古代人对音乐的理解可能和现代人不同。现代人可能更喜欢动,而古代人好静,喜欢静静地体验一个人一件事的变化,从尺八曲中体现出一种难得的心境。

考取初传后的第二天,真哲去三桥老师家上课。三桥老师拿出一份修了证。贵风会的修了证是每个人学习尺八的记录表,按照程度分七级,共列了二百二十七首曲子。每修完一个曲子,老师会在上面按一个章。真哲原来的修了证在神崎宪家里,已经找不到了。三桥得重新给他一个修了证。

三桥:“神崎宪都教过那些曲子啊?我把章给你补盖上。”

真哲:“《虚铃》……。”

三桥:“哎呀,盖错了!” 真哲讲到《虚铃》时,三桥把章按在了《布袋轩铃慕》上面。

真哲:“这可怎么办?”

三桥:“没办法,修了证盖了章就是盖了,你现在必须跟我学这个曲子。而且,明年的今天,你必须在舞台上表演这个曲子,因为我已经给你盖章了。”

三桥一脸无奈。

真哲感觉压力大了,他怎么可能学这个曲子呢?《虚铃》和《布袋轩铃慕》都是属于皆传(第四级)曲子。《虚铃》曲子简单,神崎宪教的第一个曲子就是《虚铃》。它属于至简至难的那种,入门就可以学,但要理解其意境得在皆传的时候。《布袋轩铃慕》在技巧上却是万难,是老师经常表演的那种级别啊!

第二年,真哲上台吹奏《布袋轩铃慕》,顺利考过了中传。三桥对他说,看来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原来当初是他决定了,而不是盖错章啊——真哲怀疑老师故意逼着他学很难的曲子。不过,被老师逼着,真有好处。真哲每年考过一级,2015年初传,16年中传,17年奥传,18年皆传。如今因为新冠疫情,无法到日本参加考试,不过,真哲已经学完了准师范(第五级)的课程,正在修师范(第六级)课程。从时间上算,真哲也积累了好几年了,只是在三桥之前,连初传都没有取得。在三桥的鞭策下,真哲加大了力度练习,充分激发了潜能,终于爆发,突飞猛进了。真哲考过了皆传后,三桥老师授予他竹号贵真,他从那时可以对外开课了。

真哲取得的进步,在三桥老师的指导下最为明显。三桥在理念上和技术上对他的影响,也无人可以比拟。而真哲有机会拜三桥为师,却是由于神崎宪的缘故。

真哲最怀念神崎宪。

真哲接触过各种尺八流派,请了许多老师来北京教课。其他地方有尺八活动,他会飞过去跟他们学。这些都是探索,遇见了神崎宪老师才觉得走对了路。真哲说:“我接触过许多流派的教学方式、教学理论。别的老师是吹一句,你跟着学一句,老师说不对,你再吹一遍,然后学下一句。这是一种教学方法。神崎宪老师告诉你,这个地方哪儿不对,你在低头时方向哪儿不对,位置哪儿不对,根据你的口风去调整你的技术。神崎宪教的,是别的老师教不了的。当时我们虽然水平还很低,但已经发现了,只有神崎宪老师能教给我们。这是贵风会的体系,后来得知是三桥老师的方法,也是我现在教学的方法。所以,当时失去了这样的老师,我们都准备放弃尺八了。”

神崎宪不但引领真哲进入学习尺八的正轨,还把真哲引见给日本和世界尺八界的重要代表人物,如日本的柿堺香、小凑昭尚,美国的遥盟(克里斯·布莱斯德尔)、勘辅(大卫·维勒),澳大利亚的皇保(瑞利·李)。

当然,真哲怀念神崎宪不仅是个人的原因,更是因为神崎宪对中国尺八的独特贡献。他说:“神崎宪老师对中国尺八贡献最大。他能把现代音乐和传统音乐从乐理上结合。在十几二十年前的那个时代,他是唯一这样做的人。如今中国遍地的尺八高手,要是没跟神崎宪学过,不能叫高手。所以我认为他是中国尺八的奠基人。”

确实,神崎宪是最早来中国义务教尺八的人之一。十五年中,他在上海、苏州、洛阳、广州、大连、北京、山东教过学生一百多人。如今,他的事业由三桥贵风继承,他们培养的年轻师范,如长骨、真哲等多人,进一步将传承尺八的事业发扬光大。与神崎宪一样可称为奠基人的还有一位,名叫塚本竹仙,也是2000年开始来中国义务教尺八的日本人。塚本竹仙是第四代明暗对山流传人,坚持最纯碎的古典尺八传统,退休后常住杭州地区,已培养出不少师范级的弟子。其后,琴古流大师横山胜也创立的国际尺八研究馆,由他的学生及下一代传人,如山城、柿堺香、真玉和司、古屋辉夫等人带进中国,培养了不少人。如今,中国出现了不少可以教尺八的师范,确保尺八在中国生根发芽。这些传承和成就离不开当初的奠基人。

神崎宪去世后,真哲和师兄弟们举办了一个很有意义的活动。本来他们有一个春节活动,叫新年吹《虚铃》。从北京、上海等城市回到家乡的人,在网上聚会,半夜十二点一起吹《虚铃》。神崎宪去世后的春节,真哲号召大家为神崎宪吹《虚铃》——这是神崎宪给每个学生教的第一首曲子,也是传说中从中国传去日本的曲子。为他吹《虚铃》是最为合适的纪念了。真哲说:“《虚铃》是神崎宪在中国埋下的种子。”从那以后,新年吹《虚铃》的活动从没停过。吹奏时,他们把神崎宪的遗像放在面前,他们在供养一个灵魂。

师兄长骨很早就萌生了为神崎宪先生塑像的意愿,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设计师。2018年春,真哲认识了清华美院的高材生,擅长三维模型绘制的韩伟,跟他讲了关于塑像的想法,韩伟愿意合作。经过多次探讨,几轮修改,终于设计出令人满意的神崎宪雕像:中年的跪姿,晚年的慈祥容貌,吹奏时很独特的嘴形。那年八月初,真哲带着雕像到日本参加贵风会的献奏会,在神崎宪的朋友们面前重现了他栩栩如生的形象。真哲说:“愿神崎宪先生在天之灵能感受这份情意。”

如今,这个雕像供放在真哲的教室里。每次真哲教学生尺八曲《虚铃》——这是他教每一个学生的第一个曲子,会把雕像拿出来给学生看。每次他带大家共修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起对着雕像吹奏《虚铃》。他告诉大家:“教我第一个尺八曲《虚铃》的人是神崎宪老师,是他把尺八传回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