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蔡鸿文从小喜欢音乐,吹奏过中国笛箫和西洋管乐器。九十年代,他在台湾初次听到尺八音乐,是日本尺八演奏家村冈实的一套专辑,内容包括台湾民谣、日本民谣、欧美流行音乐、欧美电影主题曲。他觉得,用尺八演奏流行音乐或民谣,内容上并不是很独特,而且专辑中尺八的音色也比较冷,还不怎么干净。
他第二次听到尺八音乐在1998年,是居住在日本的美国尺八演奏家海山的专辑《竹竹》。这个专辑获得了1998年的日本唱片大奖。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了。专辑里边尺八的音色很中性,很温暖,有很干净的声音,也有所谓不干净的气息声,形成强烈的变化。海山的音乐让他走进一个新的世界,原来尺八音色的变化范围可以这么大,声音可以这么丰富,这么迷人。
蔡鸿文自此喜欢海山的尺八音乐,并开始收集海山的所有尺八唱片,把在海内外能够收集到的唱片都去买回来听,越听越喜欢。然后,他了解到,日本有人间国宝,艺术领域的最高荣誉获得者,包括山口五郎、青木铃慕、山本邦山,是巅峰水平的尺八演奏家。于是,他把他们的所有唱片都买回来听。他又购买了许多优秀的尺八演奏家的唱片,共买了几百张,越听越入迷。
听得多了,他意识到起初听村冈实的音乐时对音色的认识很片面。所谓干净,指音色很纯,像以前他熟悉的笛箫音乐。所谓不纯,就是气流摩擦竹管吹口所产生的杂音,沙沙声。初学者还无法控制口风时,会产生比较粗糙的摩擦音;成熟的尺八演奏家吹出的摩擦音,则是有意识有控制而吹出的声音,是一种超出普通干净范围的张力。因此,尺八既可以吹奏出很干净,很细腻的音色,也可以吹奏出很粗犷,很有张力的音色,吹出宽阔的表现力。
喜欢上尺八音乐后,蔡鸿文便想要学习吹奏。要吹奏尺八,手里得有一枝尺八。当时世纪初,台湾买不到尺八。后来虽然也能找到,价格却是很高,一枝日本制管师制作的尺八,价格在二十万日元左右,相当于五万元新台币,一万一千元人民币。蔡鸿文有制作笛箫的经验,决定自己先试着做尺八。没有老师指导,他便根据网上找到的资料制作,自己摸索。他用自己制作的尺八吹奏海山吹奏的民谣《最上川船呗》和海山创作的《大和之曙》。几年下来,虽然做得有模有样,能吹出曲子来,终究觉得不满意。2008年,他看到海山老师有个尺八制作课程,决定到日本去跟他学习。
2009年,蔡鸿文到日本正式向海山老师学习尺八制作和吹奏。他选中海山老师,因为一直喜欢海山的音乐,还因为可以用英语交流。蔡鸿文对于原理和基本技术都已熟悉,所以注重观察实际操作。在海山老师的指导下,蔡鸿文完成了一枝二尺一寸的尺八。上完课后,他把这枝尺八拿给好朋友,尺八演奏家小滨明人试吹,小滨明人一试便说是“海山风格。”回台湾后,蔡鸿文用他学到的技术调整了一支半成品尺八,音量与共鸣都长进了一级。这趟日本之行收益良多。
海山老师拿出他那枝用了快三十年的尺八让蔡鸿文把玩。这枝尺八的指孔改了十二次,发展出长型音孔的尺八,上管裂了一大条,下管还多接了一小段。它算不得完美,却使用得最多,海山老师用它录了大部分唱片。蔡鸿文试吹,非常轻松就可以发出极大的音量与共鸣。他从来没吹过这样的尺八,真是难得的体验。当初海山初学尺八时买入这枝尺八,是因为品相与声音别人都不看好,是被挑选剩下的,因此也比较便宜。蔡鸿文感叹道:“这枝当初卖不出去的尺八,现在就算高价要向他买,他也不卖了。”
除了制作以外,蔡鸿文还向海山老师请教了吹奏方法。他自此每年都去向海山老师学习制作和吹奏。
二
海山原名约翰·内普屯,生长于加州圣地亚哥。祖母教钢琴,父亲吹爵士乐长号,母亲拉小提琴,兄弟在摇滚乐队击鼓,两个姐妹分别唱歌和弹钢琴,他在高中乐队里吹小号。但是他的第一爱好是冲浪。1971年,他不到二十岁,离开家乡上夏威夷大学,因为他看中夏威夷是冲浪天堂。约翰起先修中国哲学,后来改为世界音乐,开始对尺八着谜。他在夏威夷找到了一个会吹尺八的日本老师教他。尺八高音像箫,低音有点萨克斯管的味道,独特的音色与音量吸引了他。
1973年,约翰暂时休学到日本京都学尺八。他的尺八老师是三好芫山,都山流大师范,师从富井舜山,富井舜山师从都山流创始人中尾都山。约翰带着磁带去上课——磁带是当时最先进的录音技术,把老师吹奏的音乐录下来,然后在课外逐句练习,每句练无数遍,每天练十小时。一年后,他回到夏威夷完成大学学业,又到京都继续学习尺八,并于1997年取得师范,竹号海山。“海”取自约翰的姓内普屯(Neptune),意为海王星;“山”则是每个都山流师范都有的,如芫山,舜山,源自都山。
海山参加都山流师范考试时,成绩原本是最高分,公告时却成了第二,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想让一个外国人赢了日本人。当然,海山在日本的遭遇不止这件事。他不时从人们的言行中得到暗示:“他是个外国人,根本无法了解日本人的心灵。”这些事让他失望,但他没有放弃。他坚持在日本演奏,并把爵士乐融入尺八演奏,竟然做成了专职尺八演奏家,享誉世界。他更是脱离了都山流体系,超越流派,自成一体系。
海山想学尺八制作,经朋友介绍进入玉井竹仙尺八工坊。玉井竹仙是很有名的制管师,招一帮徒弟做流水线作业。玉井竹仙老师和海山打过招呼后,把他撂在一边等着,到下班都没有给他安排任何事情。第二天早上,海山去后,换了鞋子坐在门口等,没人来招呼他,各自忙自己的工作。有个学徒在扫地,扫完后也坐在门口等。海山跟他聊天后得知,学徒已经来快半年了,只挣得扫地的资格。工坊的流水线大概有六到八个人,各有分工,各自占一个位子。只有当一个人离开后才有空出的位子。海山一想,我连扫地的机会都没有,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中午出去吃午饭后,就再也没有回去。
海山开始拿自己的尺八改变孔洞而调音。他的优势是懂得现代音律理论,而且能演奏,能听出什么样的音最好。他起先是调自己的尺八,后来帮别人调,其中一人是制管师增田州凤。增田州凤原是做金银首饰的金工师傅,因为喜欢吹尺八而转行制作尺八。有一天,增田州凤打来电话,提出要向海山学习制管。海山说,你开玩笑吧,你是制管师,怎么会要我教你制作尺八?增田州凤曾试着改变音孔与内径调音,但就是没办法达到海山的水平,所以要向海山学。他对海山说,因为你吹奏得好, 调音也调得很好。增田州凤说得对,调音是尺八制作最为核心的步骤,调音调不好,做出来的尺八便不够理想。有位同行说过,在调音方面,海山是世界上最棒的。
增田州凤果真把全家从大阪搬到东京,在家里建个尺八工坊——那时海山已离开京都,搬到东京发展。在此后的三年中,两人合作制作尺八。海山除了在外演出,每晚都到增田州凤家里和他一起制作尺八,一直做到半夜过一两点。通过这样的交流,海山学会了整套制作技术。三年后,海山搬到东京东边的千叶县鸭川,在乡下田园中买了个房子,和妻子戴安养育一对子女。房子四周都是竹子,他可以就近取材砍来制作尺八。此外,千叶县海边也可以满足他的冲浪爱好。
增田州凤得知海山要搬走,非常难过。他们两人的合作关系已经非常紧密,分开后还是每三四天就通一次电话,讨论技术细节。直到有一天增田州凤告诉海山,他一直头疼,不见好转。大约十天以后,增田州凤死于脑瘤。他的死亡,对海山震动相当大,让不禁他感叹:生命不长,不要让小事情妨碍重要的事情。
四十多年来,海山不断探索,从理论和实践上完善尺八制作。他在吹奏、制作、创作上都取得很高的成就。
三
除了拜海山为师外,蔡鸿文还向冢本竹仙、宫田耕八朗、菅原久仁义、青木彰时等几位日本尺八大师学习,学过明暗、都山与琴古三大流派的吹奏与制作。其中,菅原久仁义是海山以外对他影响最大的老师。
菅原久仁义写过一本教材,叫《尺八入门》,蔡鸿文认为是最好的尺八教材。蔡鸿文喜欢菅原久仁义柔和清新的演奏风格,喜欢他演奏的现代曲,但一开始没有打算跟他学。菅原久仁义知道台湾有个研习尺八的蔡鸿文,是因为他的夫人在教一个台湾学生日本筝,而这个学生是蔡鸿文的一个同学的妹妹,是蔡鸿文把菅原久仁义夫人推荐给她的。
由于这层素未谋面又互相认识的关系,蔡鸿文有一次到日本前,事先向菅原久仁义约定一个拜访时间。那天下午蔡鸿文到菅原家后,呈上小礼物。他们聊着聊着,菅原久仁义问蔡鸿文有没有带尺八,蔡鸿文说没有。菅原久仁义觉得很奇怪,一个从台湾那么远来的尺八人,到了他家竟然没有带尺八。喝了几杯茶后,菅原久仁义不甘心,一把抢过蔡鸿文的包,打开查看,里边果然没有尺八,弄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蔡鸿文解释说,因为喜欢他的音乐,想来拜访,并没有其他打算。其时蔡鸿文已经开始和海山老师学习了,并没有拜新老师的打算。菅原久仁义说,你不能只是来喝喝茶,聊聊天吧,你得吹尺八。
菅原久仁义把蔡鸿文带到他的琴房,拿出尺八给蔡鸿文,问他会吹什么技法。菅原久仁义说出来的技法蔡鸿文都会。后来他们谈到比较高级的技法,包括循环呼吸法,一种不用停下换气而连续吹奏的方法。循环呼吸法在中日尺八交流史是一个重要的插曲;冢本竹仙老师当年在日本多年寻找循环呼吸法,后来在世纪初来中国跟笛子演奏家赵松庭学习循环呼吸法并成为他的关门弟子,其后在赵松庭临终时答应他的要求,把尺八传回中国。蔡鸿文则是因为学笛箫的关系,高中时就会循环换气了,其后应用到尺八上。看到蔡鸿文用循环换气吹尺八,菅原久仁义非常惊讶,赶忙把夫人叫下来看——这个台湾人竟然能够用循环换气吹尺八!
菅原久仁义告诉了蔡鸿文一些吹奏心得。蔡鸿文顺便请教:“请问老师,您是怎么吹出这么饱满的共鸣与音量?”共鸣是当时蔡鸿文遇到的瓶颈。菅原久仁义说他不知道,但赠送蔡鸿文一句话,是他的老师横山胜也告诉他的。这句话是:“尺八是一根管子,人也像是一根管子,你必须把两根管子结合在一起。”蔡鸿文当时把它当成一句心法,还无法理解它真正的含意。
蔡鸿文在半年后再次拜访菅原老师,正式跟他学习。蔡鸿文跟他越学越深入之后,可以理解这句话了。他的理解是,气息要能贯通,呼吸不能有障碍,喉咙要打开,歌口要在口风最佳的位置,声音在口风这里实现能量的转换。总之,这是个气息控制的方法。
不过,在概念上理解了,并不代表能够付诸实践。能吹得响跟能得吹好不一样,能吹得响跟吹得有共鸣,声音饱满响亮,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何把菅原老师的那句心法转换成共鸣,是蔡鸿文一直在琢磨的问题。这个问题的解决有待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是蔡鸿文邀请小滨明人到台湾巡演尺八。小滨明人与蔡鸿文是同年好友,尺八界新秀。小滨明人到蔡鸿文家里,看到蔡鸿文收藏的二三十枝日本尺八,一一拿起来试吹。他吹到一枝大正时代(1912-1926年,承续明治时代)的古管,觉得声音特别好。他告诉蔡鸿文:“一枝好的古管尺八,会教你吹奏尺八。”看到蔡鸿文一脸不解,小滨明人告诉他,有一次看到一个朋友手上有一枝古管尺八,觉得那枝尺八的声音特别好,便用一枝现代尺八跟那个朋友交换。这枝古管尺八使得他的吹奏水平得到很大的提升。所以他感觉是古管尺八在教他吹奏尺八。蔡鸿文听得半信半疑。毕竟,尺八怎么能教人吹尺八呢?如果说菅原老师的心法难解,小滨明人的经验一样难解。
一天晚上,蔡鸿文到了半夜还睡不着觉,便把收藏的十几枝尺八拿出来保养。他拿着那枝古管,琢磨着小滨明人说的那句话。他开始回顾学笛箫,学尺八,一路走来,哪个老师教他控制口风,哪个教他打开气息,哪个教他控制腹部,菅原久仁义教他怎么控制身体。他用那枝古管,小心翼翼的控制身体各个部位的每一个动作:吸气时如何打开嘴巴,如何自然放松地吸到胸腔,吸到下腹部,控制腹肌,呼气时身体应该怎么去做,口腔怎么打开,嘴唇口风怎么做。就在一瞬间,他吹出了像菅原久仁义,像海山这样非常饱满的共鸣。而且,共鸣来得非常轻松,毫不费力。
蔡鸿文当下非常兴奋,原来可以用这么轻松的方法,吹出这么好的声音!他把曲谱翻出来,用不到二十分钟练习了两首曲子,十个手指头都被竹管振动得发麻。这就是共鸣,他能轻松自如地吹出尺八共鸣的声音了!
这就像是小滨明人所说的,尺八在教他吹奏!
这事听起来玄乎,但蔡鸿文事后仔细思考,体会出其中的道理。一枝好的古管,是指它具备了发出好的共鸣声音的潜力。如果你用的是一枝不够好的尺八,你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吹出好的声音。当你尝试了不同的方法,偶然间吹对了,能够把动作有效地变成声音的振动,带动竹管的振动时,正好用上好的尺八,你会知道你吹对了。抓住了那个瞬间,那就如菅原老师所说的,身体的管子和尺八的管子结合在一起的状态。
后来蔡鸿文也体会到,真正的音乐不是教出来的,是悟出来的。技巧的方法可以教,但是音乐性的一些细节即使说得再清楚,如果不能自己体悟,也达不到高水平。境界的提升真的要靠自己去体悟。
四
蔡鸿文每年会去日本跟海山老师学习制作,或者邀请他到台湾来,举办音乐会,做推广活动。有一次,海山老师来台湾,蔡鸿文把自己制作的尺八给他看。海山老师说:“你的尺八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内径处理得非常光滑平整,但是你还没有达到一百分,你还有一个小问题。”海山老师帮蔡鸿文找到一个瑕疵,这是八度过渡时产生的不稳定的拍音,没办法顺利完美地从乙音过渡到甲音。只是当时蔡鸿文自己试不出来,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问题。海山老师说:“你想要做出一枝完美的尺八,首先要有完美的演奏能力。如果你没有一百分的演奏能力,你就没有办法做出一百分的尺八。你吹奏上有盲点,检查不到,没有能力检查出这枝尺八的问题,所以你就做不出一百分完美的尺八。但是如果你没有一枝一百分完美的尺八,又如何能够锻炼出一百分的吹奏能力呢?”
这是个类似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是两难境地。那就先解决其中一个问题,获得一枝完美的尺八。蔡鸿文向海山老师提出,要订购一枝老师做的尺八。
此前海山也问过蔡鸿文,很多学生都向他买了尺八,为什么蔡鸿文没有?蔡鸿文坦率地回答,海山老师的学费比较便宜,但他的尺八很贵,花一样的钱,蔡鸿文选择学习制作,然后为自己制作尺八。当时海山老师说,你很聪明,这么想也是对的。后来看到蔡鸿文制作的尺八还不够完美,才向他指出来。蔡鸿文因此下决心要买一枝完美的尺八。海山老师问他要什么尺寸大小,蔡鸿文说:“就一尺八寸,不要太粗,不要太细,请给我一枝你认为最标准最完美的尺八。”
过了一年多,蔡鸿文在青岛一家企业担任高管时,抽空为海山在台湾举办了一场演奏会与推广活动。海山老师到台湾之后交给蔡鸿文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为他制作的尺八,第二样是一套海山制作尺八使用的三只锉刀,第三样是一件朋友为他设计,带有他的徽纹的衣服。当蔡鸿文把三十万日币交给海山时,他不收。这三件物品都是送给蔡鸿文的。
蔡鸿文非常感动。他知道,尺八在传统上跟佛教禅宗有着很深的关系,老师的用意很深。他暗想:“海山老师把他的尺八送给我,把他的工具送给我,甚至把他的衣服送给我,这是代表着衣钵的传承。”
蔡鸿文一直在工作之余慢慢练习,很用心地吹奏这枝尺八,渐渐能随心所欲的发出好的声音。这些进步是用海山这枝尺八锻炼出来的。如果没有这枝尺八,能不能取得这些进步呢?他这样理解:“这是一个慢慢积累的过程,包含了前面笛箫老师的指导,包含了对菅原久仁义那句心法和那枝古管的体悟。没有这些积累,我就不会把体悟用在海山老师给我的尺八上。当我能够体悟之后,我进一步去熟悉掌握,最后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控制这枝尺八了。”
能够跟海山老师学习,蔡鸿文觉得非常幸运。他这样评价海山老师:“他是尺八界很特殊的存在。音乐文化发展有三个基本要素,乐器、乐曲、演奏者,三样缺一不可。海山是全世界前无古人,后不知道有没有来者,唯一在尺八演奏、制作、和乐曲创作都达到巅峰境界的人。刚跟他学的时候我还没有特别注意,后来才慢慢认识到,原来我跟了这么好的老师,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了。”
海山老师把三样物品交给蔡鸿文时对他说:“我知道你现在的工作很好,很赚钱,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放弃尺八。你作了那么多的努力,已经学习得那么好了,我希望你不要放弃。”
蔡鸿文记下了海山老师的话。
五
蔡鸿文在大学毕业后从事飞机修护与后勤管理六年,转行进入台湾最大的广播工程公司工作了四年。那时是2007年,世界性金融危机爆发的初期,公司经营受到影响,他借此机会去追求音乐爱好,报考研究生,被台南艺术大学民族音乐学研究所录取。他的论文题为《现代尺八制作与型制变革之研究》,对明治时期以前的日本尺八沿革,以及明治时期开始发展的琴古、明暗与都山三大流派的尺八制作与型制变化进行探讨。2011年1月,他通过论文答辩,取得了硕士学位,为第一位以尺八论文取得学位的华人硕士。
蔡鸿文硕士毕业后先是留校教学,开了田野调查和录音工程课程,并在该校世界音乐中心教一些学弟学妹们吹奏尺八。一年后,他到青岛长弓电子有限公司任副总经理。这是一位台湾朋友在大陆开的公司,主要生产手机触摸屏。公司的规模扩大后,缺乏管理人员。蔡鸿文在台湾时从飞机维修做到后勤机队管理,有管理经验,而且是这位老板的下属,所以老板把蔡鸿文招过去协助经营管理。原定过去帮他一年,后来延长为两年。蔡鸿文在2011年到2013年整整两年中,辛勤打拼,几乎没有休息过。公司也从亏损状态扭转到稳定营利。
公司稳定了,蔡鸿文想要离开,专门从事尺八的推广,于是写信征求海山老师的意见。海山老师提醒他,如果离开现在的工作,收入可能会少很多。但是海山老师也鼓励他说,当你全身心投入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只要努力,肯干,什么都有可能。得到海山老师的认可之后,蔡鸿文就把副总经理的工作辞掉。老板极力挽留,许给他百分之七的股份,外加一辆奥迪TT跑车,他还是决定放弃这些优渥的报酬,去追求尺八事业。
蔡鸿文原打算在离开青岛后到西安发展,因为他跟西安有些因缘。西安有他的学生万强和刘万宇,两人都是竹笛吹奏高手,后来也专注尺八。西安与尺八的历史渊源要追溯到唐朝。尺八的名称正式出现于历史上是在唐朝,尺八曾在大唐的宫廷里奏响。日本遣唐使到中国的长安来学习时带回尺八。日本正仓院存放着世界上最古老的尺八,是那个时代的见证。所以,万强和朋友们希望尺八再一次在西安吹响,并一直延续下去。在蔡鸿文研究生毕业时,他们刚好发起了第一届全国洞箫雅集大会。主办单位得知蔡鸿文写出了两岸三地第一篇研究尺八的研究生论文,也知道他吹过笛箫,便邀请他参加并做讲座。讲座共两个小时,一个小时讲尺八制作,一个小时讲尺八演奏。
当时人们开始关注尺八,但是真正研究尺八的人很少,所以蔡鸿文受到很大的关注。蔡鸿文的经历对于西安的朋友们很有意义。一千多年前尺八从长安出发,传到日本,现在传到全世界。美国人海山把尺八传给蔡鸿文,蔡鸿文又来西安介绍尺八。一千多年了,尺八在世界上绕了一圈,西安的朋友们希望尺八能回到西安。他们认为蔡鸿文正是能够把尺八带回西安的人。过了两年,万强邀请蔡鸿文到西安举办一场尺八研习班,讲尺八历史,教吹奏。后面又举办了四五年,直到新冠疫情把这个系列打断。万强等人于2018年成立了西安市尺八研究会,万强任会长,蔡鸿文任名誉会长——此是后话。
有一次蔡鸿文从西安到武汉拜访武汉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系主任周耘。周耘邀请蔡鸿文留下来,先是以社团的名义开了个尺八研习社,第二年上面批下来,正式开设尺八演奏与理论选修课。蔡鸿文成为全国十一所音乐学院中唯一开设尺八课程的专业教师。
蔡鸿文从此留在武汉音乐学院当讲师,从事尺八的推广和教学,同时也在武汉建立了一个自己的工作室,用于尺八制作。此外,蔡鸿文获邀到全国各地举办尺八讲座与音乐会演出数十场。
根据蔡鸿文自己的意愿和海山老师的建议,他不加入任何流派,以免限制尺八的推广。不属于任何流派的海山老师说,蔡鸿文应该做的不是加入日本尺八流派,而是建立一个道场或是一个平台,然后引进不同流派的尺八演奏家,介绍各种风格的尺八音乐给中国和台湾的尺八学习者。蔡鸿文非常认同。他说:“我教授的是尺八演奏,不是任何一个尺八流派。我教学的流派曲目,都是我有明确师承与传承来源的曲目。我推广的是广义的尺八,而不是狭隘的某个尺八流派。我演奏的是各种尺八音乐,而不是流派文化。我要做的是让中国人认识尺八,让学习者接触各种尺八风格,而不是鼓励学生加入某一个日本尺八流派组织或者推动尺八师范试验。”
此外,蔡鸿文在思考把什么样的尺八引到中国。尺八刚引进到中国的前期,中国人学习的是日本的曲子,师从日本的流派,买日本的尺八。现在,蔡鸿文和一些尺八同道开始有能力用中国的竹材做尺八了,一些人也在吹奏上有了长足的进步,有些人创作了中国风格尺八曲。其中就有蔡鸿文的学生。尺八在中国落地生根的梦想实现了。
六
蔡鸿文为了追求尺八事业,辞去企业高管职务。为此,他的收入下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但他无怨无悔。他这样做,内心有强大的理念在支持。
在蔡鸿文的理念里,从事尺八推广不仅仅是职业,还是志业。职业只是工作,让你赚钱,支持生活,但是不见得是你最喜欢,最想做的事情。他以前做过触摸屏方面的工作,也做广播工程,他没觉得不喜欢这样的工作,其实还是做得蛮开心的,但是跟从事尺八推广相比,就不是他最喜欢的工作了。志业则需要不断的投入,花钱投入还可能没有回报。但是你喜欢去做这件事情,它是你心之所向,志向所在,让你感受到愉悦和幸福。尺八推广让他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成了他的志业。
挣不到多少钱怎么办?他说:“有一部电影叫侏罗纪公园,里面有一句话说,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中国也有一句话,叫做天无绝人之路。我做尺八推广教学,制作尺八,足够支持我生存。实际上,如果把生存的欲望放到很低,很容易生存。我现在的收入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还是一样可以生存的,而且我还做更多的事情。当我把尺八做到最好的时候,钱自己就会来。老天爷会帮你找钱。所以,你不要先急着去赚钱。”
在他的理念里,命运之外有天命。
说到天命的理念,蔡鸿文想起他的日本朋友小滨明人。小滨明人在高中时学过吉他,在本科时学哲学,到大学二年级才接触到尺八,但是接触之后,对尺八的热爱就一发不可收拾。大学毕业之后,他参加比赛,取得日本尺八大赛第一名,随后出道成为职业尺八演奏家。小滨明人告诉蔡鸿文,他在没有接触到尺八之前,连尺八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但是接触到尺八之后,他立即被尺八强烈吸引,使得他愿意为了吹奏尺八而放弃生活中很多东西。在日本,要成为一名职业尺八演奏家很难,因为日本高水平的尺八演奏家太多了,而且日本西化从明治时代起就开始了,传统音乐受到挤压,只能在艰难中发展。所以,一个尺八演奏家在东京生存是一个大问题。不过,小滨明人认为,只要安于清贫,生活条件简单一些,没有活不下去的道理。他认为这是上天的安排,他必须这样做,这就是天命。
当时,小滨明人的想法深深地打动了蔡鸿文。
蔡鸿文回顾这半辈子做过的许多事:学过中乐、西乐、日本音乐,制作过笛箫和小提琴,最后专注于尺八,学尺八学得最深入,投入最多。前面所做的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尺八铺路。甚至连以前学航空流体力学的知识,都能应用到乐器的制作上面。他回顾:“我在台湾时,身边没有人在学尺八,可是为什么冥冥之中它就吸引我,牵引我去不断追寻呢?不是我刻意为了要做这个事情而去学习,而是我喜欢上它,自然而然就去学了。是上天的力量推着我往这个方向走。老天爷安排我学了这么多东西,不只是让我觉得好玩而已,而是给我一个使命感。我命中注定应该来做这个事情,没有人比我更合适。这就是天命。”
天命,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志业,一种不可抑制的动力,都推着他朝着一个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