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深处的复活节岛上,二月夏日破晓时分,繁星满天。东方微明,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在凉爽的微风中,身边草地上传来蟋蟀的叫声,不远处大海传来涛声,此外万籁寂静。凭借手机的光亮,导游帕翠西亚把我领到一处雕像群前面。十五座雕像在东方微光和启明星的背景中显露出巨大的身影,我等待着第一缕阳光从雕像背后出现。
时光推移着:7点整,雕像轮廓乌黑,全靠天边微明的光线衬托显现;7点28分,天边微红;7点47分,天边泛白;7点50分,眼前草地显现绿色;8点3分,雕像背后的云边染上金光,太阳已出海面,只是被云层遮住了;8点13分,雕像背后放射金光,太阳从雕像底座升出;8点17分,雕像正面显现出历经岁月风化后的斑驳面目。
在阳光下,我看到了雕像群的全貌。一排十五座雕像,耸立在长约一百米,高四米的底座上。雕像的前面有一片长约两百米,宽十几米,中间铺着圆石块的矩阵。这个建筑群是古人在这个偏远的孤岛上遗留下来的废墟。复活节岛是个孤岛,离它最近的岛屿或陆地至少在两千公里外,古人恐怕得历经生死艰难才能到达此处,即使是今天的人们,乘坐现代交通工具也颇费时日。我从纽约往南半球飞,第二天到达智利首都圣地亚哥,第三天向西飞往复活节岛,第四天才看到雕像群。先民与世隔绝,却建造出如此独特奇异的雕像,如此气势磅礴的建筑群,真是奇迹!
雕像由头部和上半身组成,没有下半身,小的四五米高,大的七八米高。想象其若是全身,那该是多么高大和宽阔的巨人。右边第二座更高,因为它的头顶上还有头饰;头饰呈圆柱形,看似帽子,其实是发髻。十五座雕像的头顶上原来都有发髻,只是后来所有的雕像都被推倒,又经历了1960年的那一场海啸,雕像群连同底座都被海水冲得很远。如今的雕像群是重新竖立起来的,但是头饰,除第二座外,其余的还搁置在右边的空地上。发髻的横截面估计相当于十几个人的合围,走近它们,能体会到那些雕像是多么巨大。
我在阳光下逐渐看清楚了石雕的表面,帕翠西亚则为我讲解它们的来历。
帕翠西亚是我的私人导游。她是智利大陆人,虽没有原住民血统,但五岁时便开始在岛上生活,熟悉当地社会,又自学了许多历史和传统知识。她说,没人比她懂得更多了。
她用当地人的称呼,把雕像叫做摩艾(moai),把摩艾的底座叫做阿护(ahu),把复活节岛叫做拉帕努伊(Rapa Nui)。拉帕努伊意思是大拉帕岛,有别于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亚小岛拉帕岛。荷兰航海家雅可布·罗赫芬(Jacob Roggeveen)于1722年4月5日复活节那天看到它,便叫它复活节岛,这个名字传向了世界各地。不知先民如何称呼它,到了它与外界接触后,原住民才称呼它为拉帕努伊,为的是彰显他们的波利尼西亚根源。
她说,拉帕努伊人的祖先从西边大洋中某个遥远的波利尼西亚海岛跨海而来,在这个树林茂密,土壤肥沃,气候温和的岛上繁衍,高峰时期人数达到两万。后来森林丢失,水土流失,河流消失,自然资源变得匮乏,人口下降到三千。和外界接触后,其中一半人被抓到智利当奴隶,有几个放回来,又带来了天花,导致岛上的人几乎死亡殆尽,仅剩下111人存活。现在岛上的拉帕努伊人便是那些幸存者的后代。
她说,早期拉帕努伊人用石块建造规模不大的阿护,是为供奉祖先骨骸的仪式台。在公元1200年左右,他们不再满足于象征性的纪念,而是改用实体形象来代表祖先,在阿护上竖立起摩艾。摩艾装上珊瑚做的白色眼睛,上有黑曜石(obsidian)做的眼珠,便接受了祖先的灵力(mana),成为代表祖先的活面孔。摩艾立在海边,背对大海,面对陆地,把眼光投向村庄、田地,给社区带来福祉。十五座摩艾前面一大片平坦的翠绿草地曾经就是一个兴旺的村庄。
她说,随着时间推移,小的摩艾为大的摩艾取代,阿护扩建,一个阿护上面竖立起多座摩艾,最多的有十五座,即眼前的摩艾群。环岛有约两百座阿护,近三百座摩艾。有的阿护上面始终没有竖立起摩艾,毕竟建造摩艾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仅仅一座便需用几代人积累起来的财富,经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才能建成。只有家族和社区的长老才能够享受被人建造摩艾的地位。
所有这些,已成往事,只有摩艾留下了。我仰视摩艾,觉得它们不仅仅是壮观,更是悲壮。作为废墟,它们担当得起悲壮两字。悲者,悲剧也,是经历了周围世界的兴衰,也经历了自身的毁坏和弃置。壮者,壮观也,是拥有了抗衡岁月侵蚀的强大力量。肉眼可见壮观的外貌,但只有了解了它们是如何经历悲剧后,才能正真欣赏其壮观。
我顺着十五座雕像注视的方向,看到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射得很远很远,指向一两公里外的石山。摩艾来自那里,许多历史藏在那里。
十五座雕像对面的石山是座火山,叫做拉诺拉拉库(Rano Raraku)。
拉帕努伊是一个类似扁形等腰三角形的岛,底边在南,约二十公里,南北距离大约十公里,顶角在北,其他两个角分别在东边和西南。它的三个角都是大火山,原先单独从海底升上来,并不相连,后来陆续喷出约七十个小火山,把它们连成一片。这些火山现在已不再活跃了。拉诺拉拉库是座小火山,靠近东边的大火山。
拉诺拉拉库西南侧面坡度不那么陡峭,可以开采石料,是岛上建造摩艾的主要场所。岛上近九百座建成和建造中的摩艾,几乎都在这个采石场雕凿。
帕翠西亚开车把我带到山下,我们徒步走上山坡。靠近采石场,首先看到的是倒在山下平地上的一些摩艾,断成两截或多截。它们原已定型,却在运往目的地时倒在地上而毁坏,此处离采石场还很近,可以说陨落在几步之外,这说明了运输巨大摩艾的艰难。运输的路途,远者在岛的另一边,一二十公里外,风险依然存在。确实,岛上各地曾经竖立起近三百座摩艾,倒在中途的竟多达近一百座,后继前仆,失败率相当高。
“是不是倒在地上的所有摩艾都毁坏了呢?”我问她。
“不是,也有完整无损的。”她说。
“为什么不把它们搬起来,继续运走呢?”
“为什么摩艾会掉到地上?这是不祥的预示。所以,最好还是重新开始,另凿一座。”
我们走近采石场,看到竖立在山脚地里的不少摩艾,以及山体石壁上更多未完成雕凿的摩艾。它们代表不同的雕凿阶段的摩艾,有将近四百座。
帕翠西亚说,曾在岛上各地竖立起来的近三百座摩艾中,最大的高十米,重八十几吨。在采石场还没有完成的最大摩艾高达二十二米,重两百多吨。这么庞大而沉重的摩艾如果完成,能否运出去是个问题;即使能运出去,途中的风险也难以预料。
她指着石壁上一座雕凿了一半的摩艾说:“它的头部、身躯、朝外的左手已经初步形成,朝内的右手部分正在雕凿,背部(底部)还和山体连在一起。当背部凿通后,第一阶段就完成了。但是,它显然没有完成第一阶段,一直停留在半雕凿的状态。”
石壁上有很多这样未完成的摩艾。
如果第一阶段完成,摩艾会沿着一条挖出来的沟从山坡上滑下,落在一个事先挖好的坑里,竖立在那里,等待进一步对其背部进行雕凿,即第二阶段。一眼看去,山脚有十几座竖立在坑里的摩艾,应该还有许多这样的摩艾,只是在一个固定的位置无法全部看到。帕翠西亚说它们在坑里,其实坑已经被岁月的尘土填满了,连同摩艾底部的一大部分都被埋在了地下。其中有一座竖立在地里的摩艾,名叫比罗比罗(Piro Piro),单单露出地面的头部和肩膀,就有四米高,地下还埋着其余的七八米。考古学家曾在地里挖了很深,一直挖到底部,让人见识了它们伟岸的气派。
这些竖立的摩艾也处于未完成状态。
如果说摩艾倒在路上是由于技术原因,那么它们遗留在采石场只能说是被迫放弃。这么多摩艾还没有建成就被放弃了,被放弃的摩艾比运到目的地竖立起来的摩艾还要多。拉帕努伊人到底曾经经历了什么悲剧,不得不放弃这么多正在建造中,消耗几代人财富的摩艾?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是怎样生活的?
带我了解古代拉帕努伊人生活和遭遇的导游是克罗迪欧。
克罗迪欧是拉帕努伊人,属于岛上七大部落之一。当然,现在的拉帕努伊人没有一个是纯种的,他的肤色显示他有白人血统。克罗迪欧很低调,但肚子里有货。每问他一个问题,还没有问完,他就会心一笑,让人觉得他已有答案。我没有提问时,他反而会向我提问。我喜欢这种互动。
克罗迪欧说,帕翠西亚带我参观了主要景点,他就带我看次要景点。所谓主要景点,就是一日游必看的壮观场面。所谓次要景点,表面上没有那么壮观,却隐含古人如何生活,命运如何变迁的线索,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我期待他帮我解读。
克罗迪欧把我带到南岸一个重建的小草房边。房子的地基由坚硬的玄武岩石条建成,形状是两道弧线做成的船形,中间宽,两头尖。地基石条上凿出一些孔洞,上面插着木杆,木杆之间以木条结成架子,外面盖着芦苇做成的两面墙。其中一面墙有一个方形开口,是房子的入口,很小,人只能爬着进去。这样一个长约十米,中间最宽处不到两米的房子,唯一的功能是供人睡觉。
“为什么把入口做得那么小?”
“为了安全。袭击者来了,只能爬着进去。而爬着的人无法展开攻击,房子里的人很容易居高临下把他砸在地上。”
“房子里有什么家具吗?”
“没有。没有桌椅,没有床铺,最多只有供人睡觉的垫子,铺在地上。”
“它可以容得下多少人?”
“大约二十个人。人们睡觉时呈胎儿的姿势,双腿屈着。以这样的姿势,人挨着人,这个房子可以睡二十个人,相当于一个大户人家。”
“做饭、吃饭在哪里?”
“在房子外面。”
克罗迪欧把我领到不远处一个浅石坑前。这是个由五块长方形石头围成,直径四五十厘米的坑,里面铺着一些小石块,是一种富含水分,能持久保持高温的石料。这个坑就是做饭的灶了。做饭时,把石块放在坑里烧透,把甘薯、芋头、鸡、鱼等食物包在香蕉叶里,盖在下面,焖一两个小时后就都熟了。他们的烹调法高度统一,只有这一种。吃饭用餐具吗?不用,用手抓。
他说,波利尼西亚人的发源地在中国台湾,他们进入太平洋中央,然后往外扩散,往北到夏威夷,往西南到新西兰,往东南到拉帕努伊,以这三个地方为顶角画个三角形,囊括了大半个太平洋,三角形内的海岛属于波利尼西亚。
他说,他的波利尼西亚祖先是伟大的航海者。他们带着可以种植的作物,可以饲养的家禽,跨海探索新地方。他们带来的动物是鸡,此外还有大老鼠和壁虎跟着来。鸡是主要的肉食来源,大老鼠后来也成了食物。作物有甘薯、芋头、香蕉、甘蔗等,甘薯是主要食物。他们起先可以到海里捕到许多大鱼,后来因为森林消失,无法造船,只能在近岸抓鱼,而且几乎把它们抓光了。考古学家发现,他们吃的鱼越来越小,最后没鱼可吃了。
克罗迪欧说这个房子属于上等人家,普通人没有房子。
“普通人睡在哪里?”
“他们睡在露天里。”
“下雨怎么办?”
“没关系啊!岛上气候温和,不冷,下雨时正好洗个澡。如果要避雨,可以到洞穴里,岛上有非常多的洞穴,都是岩浆形成的。”
我把这些信息消化了一下:古代拉帕努伊人过着极其简单的生活,甚至有点原始。建造巨大摩艾的人却过着这么简单的生活,有点让人失望啊!他们既然有能力建造巨大的石雕,为什么不建个像样的房子?也许,气候过于温和,他们便没有建造府第和宫殿的念头了——据说连国王的房子也如此简陋。
反过来想,生活这么简单的人却建造了如此雄伟的雕像,让人惊讶,让人震撼啊!我猜想,人恐怕都不甘于平凡,要在巨大的反差中找到平衡。生活过于平凡的人,要通过建造摩艾获得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克罗迪欧说国王按切蛋糕的方式,从岛的中心向海边划线,把岛划为七份,分给七大部落。每个部落都拥有海边和比较靠近内陆的土地,而海边容易出海捕鱼,是好地方,为上等人家所拥有。他们有资格建摩艾,摩艾也大多沿着海岸线竖立起来。
“这一家有资格建造摩艾,他们的摩艾在哪里?”
克罗迪欧指着不远处说:“就在那里,只是没走到跟前看不到,因为它们倒在地上了。”
我想看倒地的摩艾。
他把我带到南部海边一座倒地的摩艾旁边。他问我这座摩艾和其他摩艾有什么不一样?我看不出来。他说:“看眼睛的部位。”原来它的眼眶还没有挖凿出来。摩艾在采石场是不挖凿眼眶的,运到目的地后,要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挖凿眼眶,装上眼睛。眼睛装上,摩艾才能得到祖先的灵力,才能竖立起来。所有从阿护上倒下的摩艾都有眼睛,虽然倒下后眼睛丢失了,但眼眶的形状还在。这座摩艾却没有眼眶,没有被竖立起来就被放弃了。它和其他竖起来又倒地的摩艾不属于一类。
克罗迪欧指了旁边的两堆石块给我看。其中一堆石块加工过,砌成了墙,虽然现在不再完整了。“这是阿护,摩艾将竖立在它上面。另一堆是没有任何加工的石块。”他说,“这一堆石头用来把摩艾搬上阿护。先把摩艾的头部抬起来一些,下面填石块,然后再抬起来一些,下面再填石块。摩艾就这样逐渐斜着抬了起来。”下面的石块越堆越多,一直堆到阿护上面,形成斜坡,摩艾顺着斜坡被推上阿护,最终竖立在阿护上。
按照帕翠西亚的说法,在采石场及其山脚,未完成的摩艾处于第一和第二阶段,那么这座摩艾应该属于未完成的第三阶段。第一和第二阶段的摩艾有近四百座,第三阶段的摩艾只有一座。它是个异数,很偶然地在即将完成竖立时被放弃了。这说明就在那个节骨眼上,有重大事情发生,阻止了它的完成。
克罗迪欧把我带到附近一个摩艾群边,此处共有十二座摩艾,倒在阿护周围。阿护有七八十米长,虽不是岛上最大的,那阵容却也相当庞大。十二座摩艾曾经全部竖立在阿护上,倒地后没有重新竖立起来。帕翠西亚带我观看的十五座摩艾,也曾全部倒地,后来才重新竖立起来。岛上所有的摩艾曾一度全部倒地,后来又有一些被重新竖立起来。
“为什么这么多摩艾倒地?”
“因为战争。战争不但让一座即将竖立的摩艾被丢弃在石堆边,也让采石场的工程停止,让已经竖立起来的摩艾全部倒地。岛上的居民发生纠纷,战斗,战争。一方把另一方视为神圣的摩艾推倒,羞辱他们,自己的摩艾也被人推倒了。”
早期的欧洲航海者记录了摩艾的状态——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它们叫做摩艾,就叫它们雕像。1722年荷兰航海家罗赫芬的船员上岛时,看见雕像竖立着;1770年西班牙航海家菲利普·冈萨雷斯·德阿黑窦(Felipe González de Ahedo)看见雕像还是竖立着;四年以后的1774年,英国航海家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看见有些雕像竖立着,有些倒在地上;此后,雕像陆续倒下,到十九世纪中期以后,所有的雕像都倒下了。
克罗迪欧说,当地原有象形文字,但现代人无法读懂。在口传历史中,战争确实发生过,导致了所有摩艾倒地。
“为什么发生战争呢?”
“森林消失后,岛上的资料日益缺乏,导致了争夺。人在这样的处境中,不可避免要起争端。”
古代岛上没有车,没有轮,没有铁器,不能指望用我们熟悉的方式运输摩艾。况且,后来森林消失,连建造捕鱼的船都不行,哪能用于运输摩艾?那么,摩艾怎么从采石场运到岛上各地呢?
对于当地人来说,这不是问题,因为摩艾会走路。几百年传下的说法从来如此,克罗迪欧和帕翠西亚都这样说。
“摩艾如何走路?”我问克罗迪欧。
“传说中,是灵力驱动它们。”
“你相信有灵力?”
“不相信,我不相信超自然的力量。”
“那么怎么理解摩艾走路?”
“不能按照我们理解的字面意思来理解,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摩艾如何走路,得由科学家展示。”
当地有个词语叫neke neke,意思是无腿走路。这不是很离谱的事吗?美国考古学家特里·亨特(Terry Hunt)和合作者卡尔·里坡(Carl Lipo)不觉得离谱。他们于2011年在夏威夷建造了一座形状、高度、重量、重心相当于典型摩艾的雕像,高三米,重五吨,招集了二十六个志愿者,把他们分成三组,各拉动一根绑在雕像眼眶位置的绳子。其中两组分列左右,一松一紧地配合,将雕像左右摇动着往前移动。另一组在后面拉着,稳住雕像,免得它向前栽倒。
这项实验是基于他们对五十多座在运输途中倒地的摩艾的观察。他们发现如倒在下坡的路面上,摩艾是脸朝地,如倒在上坡的路面上,摩艾则是背朝地,从而推测它们在倒地之前是直立的,而不是横躺的。他们还观察到,这些途中倒地的摩艾底部呈D形,前弧形后直线,而且倾斜,前低后高,这就使得它重心有点前倾,容易摇动。它们的下半部比较宽大,重心下移;而竖立在阿护上的摩艾的底部前后一样高,上半部和下半部比较均匀,重心偏上。显然,在摩艾到达目的地后,底部会先被削平,上下部先削均匀才竖立到阿护上。亨特和里坡建造的摩艾采用了途中倒地摩艾的设计,因此移动时很灵动,而且像是在走路。摩艾向前移动时左右摇摆,就如人在走路时身躯左右摇摆,真的像是在走路。从这个意义上讲,无腿真能走路呢。
摩艾行走(直立移动)显然违反直觉。人的直觉是选择横躺模式,即让摩艾横躺在木架、木滚上,让人拉着往前走。首先尝试拉动摩艾的研究者是挪威探险家托尔·海尔达尔(Thor Heyerdahl)。1955年,他把一个长近四米,重约十吨的摩艾横躺着绑在树干上,成功地让一大群人拉着往前移动。但是当地人告诉他,摩艾应该行走。
1986年,海尔达尔邀请捷克工程师帕维尔·帕维尔(Pavel Pavel)来到拉帕努伊,帕维尔成功地让摩艾直立“行走”了,即用绳子绑住摩艾的底部,向前拽,当然后面也有一群人拉绳子稳住。帕维尔用的摩艾是平底的。平底的摩艾只能用蛮力拖拉,不像斜底摩艾那样灵动,移动起来不像走路的模样。
摩艾是否行走,看似只是一个技术问题,却关系到岛上的人们如何生活,命运如何运转。关键在于是不是要用木材运输摩艾,而是否滥用木材决定了岛上的兴衰。围绕着这个问题的争论,有两个代表人物。
第一个代表人物是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他是普利策奖获得者,非虚构畅销书作家,拥有很大的影响力。他认为,由于岛上的人滥伐木材,用于运输摩艾,以及造船,烧火,又开辟耕地,导致了森林消失,水土流失,环境恶化,无法承载人类的生活,然后便是为了争夺有限资源的纠纷和战争,导致所有摩艾被人为推倒。他认为人们为了攀比,摩艾越建越大,便砍伐了大量树木用于运输摩艾,直至森林消失。他讲了一句非常煽情的话:“当他们砍倒最后一棵棕榈树时,到底在想什么?”意思是,他们知道只剩下最后一棵树了,还是把它砍掉了。这种文学手法直接把他们宣判为罪人,钉在了历史耻辱柱上。在他笔下,复活节岛上的人虚荣——攀比建造摩艾;愚昧——砍树导致环境恶化;好战——战争导致人口下降,摩艾倒塌,走向衰落。
第二个代表人物是上面提到的特里·亨特。亨特来到拉帕努伊考古,为的是证实戴蒙德的理论。但是,他发现古代大老鼠啃咬了大棕榈树(岛上最主要的树)的坚果——种子。他的理论是,波利尼西亚人无意中把大老鼠带到了岛上,岛上大量的棕榈树种子供养了大老鼠,大老鼠越来越多,棕榈树种子越来越少,终于无以为继,直至森林消失。在他笔下,岛上的人无辜——没滥砍树,没用树木运摩艾,是大老鼠毁掉了森林;聪明顽强——在不利环境中发展出生存之道;温和——没有发动战争,没有推倒摩艾,是自然界的力量导致摩艾坍塌。他说,岛上真正的灾难是在接触外界后才开始的,特别是外来者把他们抓去当奴隶,传回来疾病,导致他们几乎灭绝。
“你是否赞同戴蒙德的观点?”我问克罗迪欧。
“他把一切归咎于人。我们的祖先没有那么笨,笨到把最后一棵树砍掉。是气候环境的变化使得树木无法持续繁殖。”
“戴蒙德有没有正确的地方?”
“有,生态恶化确实带来了不可逆转的灾难。”
“亨特的观点呢?”
“亨特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把人讲得太好了。我们的祖先是人,不是神。人在不利的环境中争夺资源,互相残杀,是难免的。亨特还说摩艾是因为地震掉到地上的,不是人推倒的。这和我们的传说不一致,在我们的传说中,战争确实发生了。”
“他发现大老鼠吃了棕榈树的种子。”
“可是岛上原来有许多种树,其他树也都消失了,不能全归咎于大老鼠,更可能是气候环境的变化使得森林消失了。”
“亨特有没有对的地方?”
“有,他认为摩艾会行走。”
摩艾如何倒塌,拉帕努伊如何走向衰落?对于这个问题,不要说学者们没有统一的意见,深知传统的当地导游也有不同的看法。但无可否认,拉帕努伊是个脆弱的孤岛,它经历了悲剧,这是共识。
我想起黎明时观看摩艾群的情景。我原想观看它们披上初升太阳光彩的壮观场面,但现在我想起了照射它们的太阳。太阳是这个孤岛唯一的外部能量来源,而太阳的能量只有在适当的森林、土地和水源存在下才能转化为粮食,维持人类生存。可惜孤岛的环境太过脆弱,资源经不起人类过量使用。我还意识到,太阳是地球唯一的外部能量来源。地球在宇宙中是个孤岛,就如拉帕努伊在大洋中是个孤岛。
我想起戴蒙德说过的一句更为煽情的话:“复活节岛是地球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