垫底
蔡维忠

垫底,这次恐怕要垫底了。

自从汤姆决定要参加今年的三项全能赛后,垫底的预感就挥之不去。他年复一年参加比赛,年龄逐年增加,体力逐年下降,总有一天会垫底。这次他以八十五岁高龄参加花岗岩湾三项全能赛,预感更加强烈了。

虽然预期会垫底,但他仍然很期待比赛,并为此做了充分准备。

早上4点起床,吃了早点后从旧金山东郊核桃溪家中出发,开车一百英里(一百六十公里),到花岗岩湾州立公园中福尔森湖边的停车场。根据“公认的事实”,从六月到十月,这个加州北部地区不下雨。8月底的今天反常了,出门不久就遇到大雨,雨时大时下,停了又下,到了比赛场地还在下。除了雨外,还刮着风。风雨将给比赛增加难度。

快8点,汤姆穿着防水服站在福尔森湖水中,等待比赛开始。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一声号响,汤姆开始击水向湖中的第一个橙色气球浮标游去。

参赛者当中,年龄最小的是两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最小的男生十六岁,年龄比汤姆的孙辈还小。大多数参赛者都在二十至五十几岁的精壮年龄段。六十几岁和七十几岁年龄段各有两人,最高龄者七十三岁。八十几岁年龄段只有汤姆一人。从年龄上看,他几乎注定是要垫底的。

垫底其实是不错的,那是完成比赛。比垫底更糟糕的是中途放弃。

沿着规定的赛程从岸边游到湖中的第一个浮标,向南东到达第二个浮标,西转向第三个浮标,然后回归第一个浮标。在他的印象中,游泳全程是700码(640米),但他觉得实际不止,应该超过一公里。其实,主办方公布的游泳全程是0.75英里,约1.2公里。汤姆记错了。根据他平时的体力,游八百米很舒服。当然,他近来参加过1.5公里游泳比赛,可以应付今天的1.2公里。

雨还在下,风把湖面搅得波涛汹涌。波浪使得他换气时多次口中吃水,并干扰他看清浮标和海滩,无法游直线,游了些冤枉路程。

结果是,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一个上岸。

汤姆到停车场换掉防水衣,换上鞋,跑了半英里达到事先放置自行车的地方。自行车项目赛程12英里(超过19九公里),沿着公园里的路绕三圈,每圈四英里。自行车项目是这次比赛中最为艰险的。路高低不平,起伏不定,多处路面窄,拐弯急,外加因下雨路面泥泞,使得汤姆老担心会摔倒摔伤。他平常不骑自行车,在赛前两个月才开始训练。两年前,他为了比赛训练骑自行车时摔得很重,并导致感染,进了医院。

摔伤了可就完了,连垫底都不是。

幸运的是,他在寒风冷雨中安然骑完规定的赛程。到了第三圈,他独自享受了路程,其他人都骑到他前面视线以外了。不用说,他最后一个到达终点。

又是跑了半英里,到第三项目跑步的起点。赛程在一条土路上,跑2.5英里,然后折回跑2.5英里。跑步是他的强项,况且路面平缓坚实,他不用担心摔倒。他跑前2.5英里时,别人在往回跑,他最后一个到达终点。人们在终点等着他,给他照相,很友好地向他祝贺。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他跑得好,而是因为他老。

总结果公布出来了。汤姆的三项总时间是三小时十八分,比第一名(一名三十八岁的男子)晚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比倒数第二名(一名五十九岁的女子)晚了十分钟。在117名参赛者中,他是最后一名。

分组结果也公布出来了。汤姆获得八十岁以上年龄组第一名。他是这个年龄组唯一的参赛者。

他是最后一名,也是第一名。

汤姆人生中第一次获得比赛第一名,是在乒乓球赛中。

他学会打乒乓球,和父亲弗雷德·司考维尔医生(司福来医生)有关。他一生热爱运动,也可能是传自父亲。父亲因射箭击剑水平很高入选了全美明星队,这是美国杰出大学生运动员的荣誉称号。要不是因为要上医学院,时间上有冲突,他会被选上参加1924年巴黎奥运会。

父亲医学院毕业后受基督教长老会海外差会委派,于1930年携家人到中国山东、安徽、广州行医,前后不止二十年。其经历非常传奇,其中包括为了保护护士差点被日本兵打死(见笔者散文《六个签名》)。汤姆于1939年出生于山东济宁,1948年随父母到广州。

到广州不久,大概在夏末秋初,汤姆一家到香港烂头岛(大屿山)度假两周。山上有几间传教团的小屋,旁边有一个小水池,是用石头堵住一条山间小溪而成。汤姆独自一人到池里学游泳。旁边有很多大人,一边看着孩子,一边聊天,没人注意到汤姆下沉了两次。第三次下沉时,一位传教医生的太太发现了,把他拉上来。汤姆差点丢了小命,却像什么也没发生,又跳进水里。这次有大人看着,他肯定不会淹死。恰恰相反,他学会了游水。刚才在生死边缘挣扎,最大程度地激发了求生欲望,求生欲望最大程度地激发游水的潜能。

他年纪很大了才参加游泳训练,第一次游泳却是自学的。

就在那段时间,汤姆学会了打乒乓球。他家住在广州济柔医院,他和医院员工子弟利用室外乒乓球台打球。起先,中国小伙伴们都比他打得好,汤姆边打边向他们学习,进步不小。汤姆出生于中国,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但是到了后来,他的小伙伴把他当成美国人,让他觉得奇怪。他很快就明白,朝鲜战争爆发了,他家不受欢迎了。他们被迫于他十二岁时(1951年1月)离开广州回美。

在纽约休养两年后,父亲受海外差会委派,要去印度一家医学院工作,带着家人登上轮船。轮船从纽约出发,在英国换船,经地中海、苏伊士运河、阿拉伯海、印度洋,在孟买靠岸。这个行程长达两周。为了给枯燥的航程增加些乐趣,船上举行了一些活动,包括乒乓球赛。

母亲麦拉替汤姆报了名。虽然汤姆已经两年没有打过乒乓球,他还是一路夺关斩将,闯进入决赛。他的对手是瑞典或丹麦驻印度大使。他后来得知,北欧人是当时世界上少数能够和中国在乒乓球界抗衡的人。汤姆将大使打败,夺得了冠军。

他倒没有觉得有多激动——无非是船上的乒乓球赛而已,又不是橄榄球超级碗赛,那是全国橄榄球联盟年度冠军赛,全美热门。但是母亲非常高兴。十四岁的普通人儿子打败了大使,她觉得脸上有光。

汤姆在印度北部喜马拉雅山脚的一个小型国际学校上高中,寒假时回到父母身边。他家室外也有个乒乓球桌。他和父亲打乒乓球,常常让着父亲,免得父亲输得太难看。他也跟年轻的恩格斯坦医生打乒乓球。恩格斯坦是毕业于普林斯顿的外科医生,浑身从里到外散发着自信,偏偏在乒乓球桌上打不过汤姆,非常不爽。他说:“汤姆,你不知道我在普林斯顿打乒乓球,白白浪费了多少时间!”

受到恩格斯坦影响,汤姆申请了普林斯顿,竟然被录取了。普里斯顿在那个时代和现在一样,是世界一流大学。汤姆觉得自己的高中成绩平平,搞不清楚普里斯顿凭什么看上他。也许他在国外成长的经历让录取官感兴趣吧。不过,他没看上普里斯顿。普里斯顿太大,比他上的小型高中大太多,他不习惯;普里斯顿只收男生,他觉得没有女生的地方不好玩。

汤姆决定上位于俄亥俄州的伍斯特学院。伍斯特学院很小,知名度也大大不如普里斯顿。即使如此,汤姆在伍斯特学院还是学得不好,比别人晚一年才毕业。他申请读研,竟然被俄亥俄州州立大学录取,再一次搞不清楚凭什么人家看上他。他的学业是在读研时才上了正轨,先是取得语言学硕士,其后取得博士。他觉得上伍斯特的决定是对的;伍斯特让他毕业,普里斯顿可能早就把他踢出来了。

他在伍斯特学院也有过值得骄傲的事,就是打乒乓球。他和全校唯一来自中国的香港学生杨梅联手打双打。杨梅右手握拍,主攻,汤姆左手握拍,主防,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汤姆如今自嘲自己不好好学习,热衷于打乒乓球,不知白白浪费了多少时间。这句话听起来和恩格斯坦医生的话相似,含义却是不同,不是指他打不好乒乓球。正相反,他话里有些得意。他和杨梅联手,打遍全校无敌手,没输过。

汤姆上大学时不止打乒乓球,还打篮球和其他球类。他个头不高,身板不壮,打球没有优势,唯一的强项是能跑。因为能跑,他够格参加田径校队。春天,他和队友在室内运动场跑。秋天,他们跑越野,跑进树林,跳过小溪,甚至十一月底在雪地里奔跑。他和队友代表学校到外面和兄弟校比赛。

获得博士后,他到泰国清迈大学教书四年。1971年,他在清迈参加了人生第一次马拉松。那些参赛者没经验,一开始把他甩在后面,但没后劲,被他赶上。他获得了第二名,他的学生欧兰多得了第一。是他把欧兰多拉上一起跑,否则他是第一。这是一个小型的比赛,参加的人不多,但都得在热日下跑完四十二公里,是不打折扣的马拉松。他还在曼谷、波士顿、匹兹堡和旧金山(后两者是他任职的地方)跑马拉松。他一共跑了九次马拉松。最后一次在1993年,那时他五十四岁。

汤姆的儿子德里克跟他说,三项全能多好,三分之一躺着,三分之一坐着,三分之一站着,轻松愉快。汤姆五十岁时在旧金山参加了第一次三项全能赛。那次儿子夺得冠军,父子两人一起上了电视。

三项全能当然不像儿子说的那么轻松。三个项目各动用了身上不同肌肉,不像马拉松只用腿。游泳用上身肌肉,骑自行车用不同于跑步的肌肉。体型要求也不同。马拉松运动员一般很瘦,只需要腿部发达,其他部位发达了反而成为累赘。这样的体型应付不了游泳。

三项全能因为要用不同的肌肉而具有挑战性,他喜欢尝试挑战。同时,三项全能把负担从腿上分摊到其他部位,这个他也喜欢。他年岁不小了,该让腿减轻负担了。此后,汤姆在参加两次马拉松后便专注于三项全能。

三项全能赛因地形变化而不同。它的总赛程往往不像马拉松那么长,但是运动强度有的比马拉松大。比如,旧金山亚卡拉三项全能赛在强度上就超过马拉松。

六十岁时,汤姆为了“庆祝”进入新的年龄组,参加了亚卡拉三项全能赛。这次有包括来自其他州甚至其他国家的约五百多人参加。主办者用船把参赛者载到旧金山以北的亚卡拉岛边,卸到海水里。他们从这里向旧金山游1.5英里(2.4公里),上岸后跑2.5英里(转换),然后骑自行车15英里,最后跑越野7.5英里。他出了些意外。一是在游泳靠近海岸时,小腿抽筋,此时正好潮水逆转。幸亏小腿抽筋很快消退,不影响接下来骑自行车和跑步。二是在转换到自行车的路上,他错过路标,多跑了1英里。三是戴自行车头盔时动作太快,戳到了眼睛。尽管如此,他在落后的情况下,仍然在越野跑时赶上并超过了一些人。

汤姆在六十五岁和七十岁时又参加了两次亚卡拉三项全能赛。在六十五岁的那次比赛中,他先是落后,然后赶上来,超过很多人。他的强项是跑步,总是在游泳和自行车项目中落后,然后追赶,超越。他超过了一百人。

从五十岁到八十五岁,汤姆参加了大约八十次三项全能赛。此外,他还参加许多游泳、长跑比赛。

有朋友见汤姆这么使劲参加体育运动,问他为了什么。他说是为了喜欢。为什么喜欢?因为它很好玩。因好玩而喜欢,因喜欢而觉得好玩,这是他坚持一生的动力,就这么简单。理性上讲, 他认为运动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他因为健康的生活方式而健康,因为健康而喜欢健康的生活方式。

汤姆退休前的职业是语言学教授,从事学术活动,大部分时间坐在电脑前阅读或写作。退休后他仍然花大量时间读书,也写些文章。他觉得跑步让他每天都有机会接触自然,呼吸新鲜空气,身体得到锻炼,心情得到放松。而且,户外活动激发他作为学者的学习兴趣,思维能力。运动还可以排解生活中遇到的不愉快。家庭和工作上难免碰上烦心的事,但是当他到外面跑步后回家时,看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了,心里就平静了。

最近,在参加花岗岩湾三项全能赛前两周久,汤姆原准备好参加另一个三项全能赛。那天早上他4点起床,开车出发。在接近目的地时,他上麦当劳买点东西,把车钥匙锁在车里,耽误了不少时间,比赛开始后才到达。他失去了参赛资格,很沮丧。不过,既然已经到了,不能白白浪费了机会。他便在土路上跑了一趟长跑,跑完后心情爽快,沮丧心情一扫而光。

汤姆将运动等同于佛家人的冥想,他做运动中的禅。坐禅者专注于静;他做运动,参动中之禅。不管是静还是动,只要专心一致去做,都能达到同样境界。日本朋友告诉他,日本天台宗和尚利用跑步参禅。他们围绕延历山做长距离跑步和步行,每日行程三十公里,共做一千日。这种修行称为回峰行。运动可以把心清空,达到净的境界。

在最近十年中,汤姆在三项全能赛中的总名次逐渐靠后,却常常拿到年龄组第一。

和他住在一起的外孙看到他拿回来不少奖牌,开玩笑地问:“是的,您在年龄组里第一。您的年龄组有多少人?”

“就我一个,没有其他人了。”

爷俩开怀大笑。

年龄组第一是真实的第一。许多体育比赛都要分组,按年龄,按性别,按体重分组。不分组反而不公平。汤姆作为年龄组的唯一参赛人,不是他钻了空子,参加了别人不屑,不愿参加的活动,而是别人无法参加的活动。

这个第一名,不但是拼力气挣来的,而且是坚持挣来的。比赛组织者告诉汤姆,绝大多数人因为膝盖损伤而放弃。汤姆或许不如他们强劲,但比他们有后劲。当初竞争力比他强的人都退下了,他没有了敌手。

也许,他能持久坚持要归功于他的不逞强。有朋友建议他参加全国游泳比赛,理由是年龄组参赛者不多,他可望拿到好名次。汤姆不想,好名次对他不重要,为此付出不值得。他能持久,直到现在,得益于这种争又无争的态度。

他争什么呢?每一场比赛,都是他与他人竞争,但到了最后,他是在与自己竞争。他可以决定争到什么程度。

人生像一列火车,每个站有人上车,成了旅伴,有人下车,就此别过。属于你的行程,只有你独自完成。人生又像一节接一节的车厢,这个车厢挂上了,成了火车的一部分,另一节车厢脱节了,火车继续前行。汤姆在七十岁退休,彻底告别了语言学生涯。这段四十几年的经历就如一节车厢离他而去。在七十五岁时,他挚爱的妻子离开了人世。这段五十二年的美好生活又如一节车厢离他而去。它们离开了,汤姆的生活继续。年复一年的三项全能赛,不断有人加入,和汤姆成了竞赛伙伴。他们后来又退出了,留下汤姆一人坚持到现在。三项全能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也是人生的缩影。

花岗岩湾比赛结束后,汤姆开车回家,路上还在想着最后一名。最后一名毕竟是最不成功的那一个。如果不垫底,不更好吗?

本地区有很多像他这么高龄的老人,但他是唯一能参加比赛的人。此赛中其他参赛者中年纪最大的比他小十几岁,大半参赛者年龄在四十岁一下,身体状况良好,活蹦乱跳。他想,得到最后一名是理所当然,早晚要发生的事。他能和这些人竞赛,在意外恶劣天气中没有受伤,达到终点,很不错了。所以,这个最后一名,是值得庆贺的事呢。

他想起圣经里的一句话:“那在最后的,将要在最前;在最前的,将要在最后。”

其实,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不在于第一名或最后一名。从某种意义上讲,两者是相同的,都达到了目的地,没有中途放弃。

其实,从长远看,放弃也不是不可以。人生应是在该参加时参加,该完成时完成,该放弃时放弃。汤姆知道他不能一直参加三项全能比赛,总有一天要退下来。他在等待一个契机。他一直认为,契机是得到最后一名的时候。这一次,他在117 名选手中排在第 117 位,是结结实实的最后一名。契机出现了,是不是该退了?

那天下午4点,汤姆回到家,距他早上起床正好十二小时。他觉得身体很疲劳,心里却很满足。第二天,疲劳消失,他走了一段长路,活动活动筋骨。第三天,他跑了五公里——他平常几乎每天跑这么多路。第四天,他照常游泳——他每周游泳两三次。

他完全有能力再参加三项全能赛。

这次花岗岩湾比赛中,按时间算,他在自行车项目中超过一个人,在跑步中超过三个,都不是最后。是游泳导致总成绩排名最后。如果没有风浪,说不定他在游泳中会顺利些,总成绩不会垫底。

他把自行车收起来,但没有把它处理掉。它就在那儿,随时可以取来用。说不定明年6月会把自行车取出来,为准备8月的三项全能赛开始训练。

谁说现在就该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