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王后镇樱花正开,新西兰南岛洋溢着春光。旅行大巴从王后镇出发,行驶在群山之间,只见山顶白雪未尽,山腰白云飘浮,山谷牛羊安详地吃草。行驶在湖畔,只见湖水清澈湛蓝,湖畔的树吐着新绿。眼睛能见的美景,莫过于此。
司机沙林向我们介绍眼睛看不见或不易看见的东西。
大巴驶进一片平坦谷地时,他说,这是上一次冰川碾过的地方。没错,我以前听说过,两山之间的谷底如果是U形平地,是冰川碾过的结果,否则呈V形。我们还能见到冰川碾过的遗迹,可见大自然有一套保持恒久的规律。
大巴驶进一片树林中,他便讲起树。他说,树不可砍伐,也不能修整,自然界该怎么样就随它怎么样。树死了,倒下了,随其腐朽,成为其他植物的养料。死树腾出空间来,新树才有机会生长。
沙林接着讲起了树的杀手——树林中的苔藓,这片广阔天地里最不显眼的生命。青色的苔藓覆盖在大树的树枝树干表面。树皮原要脱落,但是苔藓长出根须,将树皮卷住,不使脱落。不要以为苔藓是为了保护树皮,它们只是为了向树皮吸取养份,并向整颗树漫延,直至树木枯死。
他说,世间所有生物,都有对头,最强壮的,被最柔软的杀死。
他说,地球上有八十五万物种,品种繁多,我们所知甚少,只知道有四样是绝对肯定的。第一是生,生无可逃脱。第二是老,第三是病,第四是死,都无可逃脱。
生老病死,无可逃脱,听起来很熟悉的观念,我在接触西方文化前就知道,一直以为这是东方的观念。可沙林是黑人,谈吐中并没显得受过东方文化的熏陶。看来他是在讲一种人类的普遍观念。
出了树林,我看见高山和湖水,想起一个问题:山和水也会生老病死吗?它们会演化、代谢、循环,这可以称为自然界的生老病死吧。只不过在一代人甚至几代人时间内,看不到一个完整的周期变化而已。
此时,大巴驶过山脚的一堆碎石块。沙林说,这是山崩掉落下来的石堆。他说,山崩是树造成的。先是平坦的岩石表面长了地衣。地衣吸收了水份,使得苔藓可以在岩石表面生长。几百年后,由于地衣和苔藓的覆盖,石头表面有所溶解,积累了不少尘土和水份,可以长树了。树根伸进石头细小的缝隙,逐渐伸延,将石头的缝隙扩大。许多树都把根伸入岩石中,岩石产生了许多裂缝,不再完整。直到有一天,岩石因内部支离破碎,轰然破裂,从山上崩溃散落。造成这一切的树也被在山崩中结束了生命。
他说,最顽强的,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知识是否都准确。地球上的物种只有八十五万吗?山崩都是树造成的吗?不过,他的目的似乎不在于传授知识,而是在讲道理,进而引人思考。
引人思考比传授知识更为重要,我便开始思考。
我想,苔藓既能生成,又能破坏,树既能建设,又能毁灭。地球上的生命,都以生成者、建设者和破坏者、毁灭者的身份成为自然界的的一部分。它们和山顶的雪、山腰的云、山脚下的湖水和牧草,还有这广阔天地里的一切,构成一个生生不息的世界。它们既不因生成而自豪,也不因破坏而悔疚,只是遵循生命的规律,回应自然的召唤而演化和循环,安然,坦然,泰然。
作为自然界演化出来的人则不然,人有思想和感情。看不顺眼的想除去,诉诸行动便是破坏;喜欢的便想生成,诉诸行动便是建设。人有欲望,要争得名声,获得利益,生成和破坏因名利而起。达者欣喜若狂,不能自持,不达者陷入烦恼,不能自拔。名利原无对错,过份了才是种种纷争和烦恼的根源。
人有是非观,世界便充满是非。是非大到惊天动地,影响了无数人的生活和生命,成了大破坏,大毁灭,人便成了大英雄或者大罪人。有时候,英雄和罪人的界限甚难划清,他们的英雄是我们的罪人,彼时的英雄是此时的罪人。不过,为了一方的利益而滥用杀伐,便是罪过,这应当是共识。
那么,生成建设都是好事吗?向河流获取能源而把河流截断,向森林索取耕田而把树木砍掉。为了向大自然索取利益,往往招来大自然的报复,得不偿失。运用尖端知识建造的核武器,堪称人类智慧的成就,却是为了大规模毁灭,规模大到可以毁灭地球无数次,给人类的生存投下一个永远的阴影。拥有核武器的人类向灭绝的终极迈进,自己却可能阻止不了。创造出智能强大的机器,强大到不但可以取代人的工作,还可以超越人的智慧,最终可能主宰人类,将地球的主宰变成一种附属物。凡此种种建造,到底是好事还是灾难?灾难可以大到使人类无法生生不息,永远灭绝。人类的智慧,能够保护自己的物种延续下去吗?
人如能像苔藓和树木,安于自身的局限,未尝不是完美的结局。人如能入此境界,不管是建设还是破坏,不管是强者或是弱者,把自己纳入和谐的无限循环中,便是智者,哲者,觉者。
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也许这一切都是人性所决定的。可以要求人放弃思想、情感、欲望,与苔藓和树木为伍吗?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记得少年时读过这一句。无欲无求不是人——记得有位朋友说过这样的话。
不知人类的智慧有没有升华的可能?不知人性有没有改善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