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预设的小人物——读王鼎钧《山里山外》
蔡维忠

《山里山外》是王鼎钧以亲身经历描述的关于抗战时期一群流亡学生的故事,也是这位散文大家创作的为数不多的小说。作者写了许多人物,大半却不给个名字,只以职务、职业称之,特别是他不给任何大人物取个名字。

书中最大的人物是总校长。总校长的身份其实是总司令,他以军人的身份创办了几所流亡学生学校,吸引了沦陷区不愿接受日本教育的学生前来受教育。作者称他仅凭创办学校一事,便是不可磨灭的一大功德。

作者把总校长当成正面人物来描写,以崇拜英雄的眼光看他。“我看见了他的高大,等他转过身来站在台口,我又看见他的宽阔。那个站在他身后一角的分校长就是膨胀三倍也赶不上。他是穿上衣服的一块岩石,而分校长是披上衣服的一棵竹。”

即使是这位正面人物,作者也没有给他一个名字,只叫他总司令、总校长。

为什么不给大人物名字呢?序言里似乎可以找到线索:“我中年以前崇拜英雄,中年以后把情感交给无名的苍头众生。所以致此,是因为我发现了‘英雄不仁,以群众为刍狗’” 。

总校长既是总司令,手中便握有生杀大权,便有可能做出“英雄”的举动来,可能会做出对不起众生的事来。

我们的青史里只有大英雄有名字,小人物没有名字。当有识之士发现青史中大英雄驰骋驱使,小人物受苦受难而愤慨时,却找不出这些小人物的名字,他们只是一堆数字。《山里山外》的作者要把历史倒过来写,他笔下的大人物便无名。不但是总校长无名,书中其他稍有地位的人物,包括分校长、主任、教官、老师等,统统无名。

这本书是为小人物写的,书中最小的人物是流亡学生,他们才有名字。

序言里说:“我们那群流亡学生都是天地预设的小人物。”小人物本来只该被历史淹没,但既然是天地预设的,便有资格成了主角。

只给小人物以名字,把他们当成主角,说明作者最看重他们,体现了作者把情感交给无名的苍头众生的情怀,是以大情怀书写历史。


《山里山外》的主角之一叫做虞歌,虞歌在少年主人公眼里是女神。

虞歌有种从外渗到内的美:“这时云层退开,阳光洒下来,罩在她身上,渗进她的皮肤,泛出胭脂色,隐隐半透,艳的教人心软。”她还有种从内透到外的美:“垂着黑油油的辫子,青春洋溢在脸上,裹在衣服里,由两袖两手流泻出来。”

单单美成不了女神。虞歌有胆有识,应付得了局面,每每在紧急关头大有作为。

虞歌和主人公以及另一位女生菊秋从沦陷区到大后方去上学,在河边的检查哨被汉奸军官拦下来,要他们说出过河干什么。这位军官有种曲折心思,要他们承认是学生才放人。他要人家知道是他把学生放过去的,而不是被蒙骗过去的,他不是彻底的汉奸。他们三人不知道汉奸竟有这种心思,不敢贸然承认,因此僵持多时。虞歌后来从容判断出他没有害人的意思,便冒着风险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是要到大后方上学,果然被放行。

还有一次,他们三人在学校西迁的途中,结伴穿越群山。山上的赵先生为了他离家出走的儿子受邻居认定是贼,败坏名声,决定以断指的方式挣回名誉。他用了一夜把刀磨得锋利,准备第二天剁自己的手指。据说如果邻居说的不准,神明会让邻居断指。此事让两家人都担忧了一夜。结果是虞歌想出妙招,称菩萨同时给三个学生托梦,说赵先生的儿子是好人,别冤枉他,因而化解了僵局。

当我在第一章读到虞歌这个名字的时候,便连想起古时一位姓虞的奇女子。读到最后一章时,知道作者也是想着那位虞姓女子。“虞歌是我们校中的虞姬,也许得有一个霸王才可以牵着她的手在众人之前走过罢,也许只有霸王才可以在月光下吻她的头发罢。”原来虞歌是虞姬那样的奇女子。

虞歌有幸曾经与作者同行,被他保留在笔下,才从小人物变成奇女子。


《山里山外》的故事情节相当跳跃。如果你只是来读故事,你也许会失望,因为它没有小说应有的连贯的情节。但是,如果你喜欢诗样的精彩,它处处可见。

上面引过一段文字,描写虞歌的青春洋溢裹在衣服里,看不见,但是它还是由袖端手里流泻出来。什么是洋溢?只有连衣服也包裹不住了,才是真正的洋溢!

书中的另一位奇女子顾兰,护送受伤的男朋友回沦陷区,然后女扮男装回来赶上西迁路上的同学。她怎样给一户人家的小媳妇解除疑惑呢?请看她在两个男同学和小媳妇面前的一番动作:

“顾兰知道她狐疑不定,就把油灯交给我,解开两个纽扣,伸手探胸,扯出一条白布巾来,前胸一阵崩腾跳动,变了模样,该高的地方高起来,该低的地方低下去。油灯的火焰忽然颤抖不已,看得我们眼都花了。小媳妇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顾兰,由胸看到脸,由脸看到胸,颓然落座,这回倒是脸朝着我们,立即胸前显出两个湿印子。”

这一段以一个情窦初开但涉世未深的少年的角度,写女孩子最敏感的部位,不着痕迹而又异峰突起,波涛涌动,让在场的人心神恍惚,场外的读者心旌摇曳。

我读一个一个小情节,读到了一段一段大精彩。


《山里山外》以乱世为背景,乱象不时显露出来,有日军飞机带来的恐惧,有国军抓壮丁引起的愤慨,有灾民的悲惨生活引起的感叹。

甚至和尚也杀生了。小和尚杀了鸡后理直气壮:“师父说从前俗人杀鸡,和尚杀白菜萝卜;现在俗人杀人,和尚就杀鸡。”

乱世自有乱世的人生哲学,不可以常理进行价值判断,但它符合人性。

总校长要来训话了,整个学校都要做准备。总校长戴着白手套,指望所到之处一尘不染,白手套抹过毫无污痕。在战时的流亡学生学校,这可能么?可能。他们整理寝室,“内务整理好了,就谁也不许再进寝室了” 。他们整理教室,“教室弄干净以后,就谁也不准再进教室了”。他们打扫则所,直到“每个粪坑都像铜器一样放光,谁也不准再进厕所。”

这套做法,何其熟悉!它是国军的做法,但当国军溃败后过了几十年,这套做法仍然在全国风行。时代自有时代的烙印,时代的烙印其实是人性的烙印。人性不变,所以新时代随处显现着旧时代的烙印。

学校西迁后,气象大不如从前。总司令和日本人打仗打败了,被架空成了闲人,总校长也不当了,整个学校的管理层都换了,人心浮动。但是,各个课堂还是各有精彩。

地理老师把诗读成地理,地理读成诗:

他提出来的句子,如果是我们读过的,他就说:“这是一个熟人。”否则,那自然是一个“生人”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熟人,“马后桃花马前雪,教人怎生不回头”,生人!他把陌生的诗句写在黑板上,逐字逐句地讲解起来。他的地理名词是京华、津门、上宛、北地、河朔、胡尘。在我的脑子里,第一次,地理和人性联系起来。

几十年后,我读了散文大家余秋雨的《阳关雪》,读到他冲着王维的那首《渭城曲》,一头钻进雪里,去寻找阳关。他应当知道中国每一个地方都有诗,但他可知道,曾经有位地理老师让流亡学生们神游过诗中的地理,地理中的诗?他应当知道是中华文化源泉浇灌了他,但他可知道,灌溉他的文化源泉在流淌中,被那位地理老师添过水?

读《山里山外》,我读到了流淌中的延续,变化中的不变,我读到了过去,读到了现在,读到了将来。


《山里山外》写的是人生的不归路。

走出沦陷区到大后方去上学,一路走下去,离家乡越来越远。“如今步步下山,根本无法回顾,山就紧贴在脊背后面。从此 无情的大山横阻在游子和故园之间,狼牙将一线咬断,我们不复是牵在父母手里的风筝了。” 从此再也见不到父母家乡了。

主人公在西迁的路上是这样走的:“好在炎夏的威势已衰,我索性这么走到深秋,踢着那满地黄叶,或是走到初冬,踏着一路浅雪,做最后一个报到的学生。干脆放弃速度,学那诗里画里,向晚时分,随着牛后走向炊烟的牧童。”路程艰难,他走得无怨无悔,走得诗情画意。

序言里说:“祖国大地,我一寸一寸地看过,一缕一缕地数过,相逢不易,再见为难,连牛蹄坑印里的积水都美丽,地上飘过的一片云影都是永恒。”

此言不欺,他真是仔仔细细地读路:

“山路越走越陡。我的上身前倾,脸和路面平行,读书一般读一条路。一面挥洒汗珠做标点。”

“读书读累了就抬头读画,天上的苍鹰,石缝里的丛竹。”

“要是什么都不想读就听音乐”,听知了独唱,听伐木的声音响彻四面八方。

如此读路,将艰辛的路程读成宽阔的胸怀,将物理世界读成艺术世界,将流亡少年读成将来的文学大家。

一路走下去,他们离开西迁后的学校去从军,走得更远了。他们约定向母校告别后,要挺起胸,走下去,不再回头,但是他们还是回了头。他们要从此告别学生时代了,不能不回头。

那条流经学校的小溪,也在他们离开时一起流向远方。“小溪清清浅浅地流下去,把山光水色送出去,把日精月华送出去,送进比它大的河,再送进比河大的江。那时星垂月涌另是一番气象,上游的小溪日夜不息就是为了成就那番气象。”

几十年后,他忘不了这些人,忘不了这段路,于是提起笔来,写下了《山里山外》这本书。在书里,小溪流有大气象,小情节有大精彩,小人物有大作为,小事件是大历史。小就是大,只有大情怀的人才写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