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故事
蔡维忠

戴珍珠耳环的女孩回过头来,两眼睁得大大的,红色的双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不怒、不惧,但很丰富。这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人们看到 17世纪荷兰画家维米尔所做的这幅头像,总要被它深深吸引,又百思不得其解。它让人联想到《蒙娜丽莎》两幅画的共同之处是令人难解,只不过蒙娜丽莎的表情深藏不露,甚至有点诡异;戴珍珠耳环的女孩则是鲜活直露,又矛盾纠结。

当 19岁的女孩特蕾西·舍瓦利耶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立即就买了一件复制品。她搬到哪里,这幅画就陪她到哪里。她把画挂在墙上,反复观看,揣摩女孩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十六年后的一天,她躺在床上看画,又一次被女孩深深吸引。她脑子里突然起了一个念头:画家怎么让女孩产生那样的表情?这是一个颠覆性的问题。以前的问题都在于女孩,这个问题跳出了女孩本身;以前的问题都是一个人,这个问题触及两个人,一种关系。是啊,女孩和画家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带着这个问题,特蕾西着手开始调查研究。女孩是谁?没人知道。画家是怎么样的人?他有家庭,和妻子生了 11个小孩。除此之外,人们对他所知甚少。正好,特蕾西是作家,她要想象、构造属于她自己的故事。

作家把女孩安排到画家家里。有人猜想女孩是画家 12岁的女儿。这不可能!根据那个时代的画风,如果一位女性的嘴唇张开,代表她在向男人袒露愿望。所以她那一脸暧昧,不可能是女儿看父亲的表情。不是女儿是什么人呢?就让她做个年轻可爱的女仆吧。

作家还把女孩安排到画室里。画家有 11个儿女,这是多么喧闹的家啊!他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不许家人进入画室。而仆人可以进去收拾打扫,女孩就这样进入画室了。

作家还给女孩灌输艺术细胞。艺术细胞从哪里来呢?她的父亲必须是画家,只是因为父亲失明了,她不得不出来当仆人。她是来自艺术家庭的女仆,和画家之间有共同语言,画家让女孩戴着太太的珍珠耳环,充当模特。画一幅画要用好多时日,他们有很多时间独处。日久生情,他们之间有意思了。

画家家里来了一个有钱有势的赞助人,他看上了女孩;邻居有个小伙,他爱上了女孩;画家的太太看出苗头来了,她容不得女孩。有了这些发挥,故事构成了小说,根据小说后来又拍成了电影,标题和画作的标题一样,叫《戴珍珠耳环的女孩》。作家很得意,上台演讲创作的经过。台下的听众有赞叹的,也有敌意的。有人意见很剧烈:

“如果你不知道其中的故事,不要捏造。这样做很不敬。将意义强加给画,这不是创作,是有意欺骗。”还有人说:“如果艺术可以被理解,被解释,它就不是艺术了。好艺术之美在于它对不同的人施加不同的影响。”

看来,这些批评者是画家维米尔的铁杆粉丝,容不得一丁点儿亵渎。其实特蕾西也是这般,做画家的纯洁粉丝整整 16年。不过她不仅是狂热地喜欢,还是作家,而作家和画家一样,都是艺术的创造者。她所想象的故事已经不是画,而是另一种艺术了。用她的话来说,世界有点纷乱疯狂,故事能给它带来秩序和意义。所以,她要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