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获得第五届三毛散文奖的作品《最后的荒木古童》,是一个尺八世家五代人的传承故事。
讲到尺八,必须了解尺八的精神性。尺八是一种类似于箫的竖吹乐器,起源于唐朝,后来在中国失传。它在日本流传了一段时间,也面临失传。是一些僧人(普化宗的虚无僧)把它传承下来。他们把尺八当成法器,而不是乐器。所谓法器,就是修行的工具。吹得好不好不重要,吹得专心才重要。后世把用尺八修行叫做吹禅。怎么理解吹禅?也许可以从坐禅入手。和尚通过专注坐禅而改变自己的心境,专注吹奏尺八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在《最后的荒木古童》中,我写过一段主人公汉兹父亲的话:
我写了一个尺八系列。在其中的《尺八之诺》一文中,我描写过尺八吹奏人如何修行:
逍遥认为,真正吹尺八的人,面临操守与生活环境的冲突,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绝不会妥协。他们可能是独善者。独善者有所不为,专注于守持自我,拒绝被环境熏染,倾向于做一个避世的隐士,如伯夷叔齐、接舆庄子、陶渊明等人。他们也可能是兼善者。兼善者有所必为,不肯止于独享所得,希望向世界分享,希望引导更多的人,能体证己之所证,倾向于做一个济世者,如孔子孟子等人。
逍遥还没遇见尺八前就开始修行了,当初写对联就是修行。只不过,遇见尺八是机缘,尺八是他的最爱,因此才成为他的主要修行途径。儒家有儒家的修行,佛家有佛家的修行,俗世的任何人都可以从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中修行。有人意识到自己在修行,有人没意识到,没意识到并不意味着不修行。
逍遥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做任何事都可以是修行。当然,这不等于做什么事都是修行。关键在于你心中是不是把你所做的事情当成修行,从而洞察自己,安放心灵。所以,我做科研可以是修行,写作可以是修行。所谓觉悟,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赋予意义。
同尺八人的接触,让我对自己的内心加深了了解。
二
我在成年后来美国留学,在另一种文化环境中生活了四十多年。论优势,我对两种文化有亲身体会。论劣势,我对美国文化的体会,终究不及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而对那些我未曾生活过的国家及那里的人们,我了解更少。他们的母国文化和我的不同,风俗与价值各异,这些差异限制了我真正走入他们的内心。
但是,我认识到,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最低层次上都需要满足衣食住行,在较高的层次上需要活得有意义,即给自己的行为赋予意义。也就是说,即使所做的事情并不惊天动地,可歌可泣,只要意识到它是有意义的,便愿意去做。我通过对自己内心的了解,对自我人生的了解而了解别人。
任何人只要在最低和最高层次上与我合拍,我就觉得交流没有困难了。我的写作虽涉及美国人、中国人、日本人等等,但在我心中,我并不把他们当成不一样的某国人,而是把他们当成人。我相信所有人都有共同的需求。我深度采访过一些写作对象。采访时,我必须弄清楚受采访人靠什么生活。当然,我最感兴趣的是他们精神上的升华。但所谓升华比较虚幻,所以我要确认,他的升华确实是从扎实的生活中生发出来的。
《最后的荒木古童》的主人公汉兹出生于美国。他很有音乐天分,但是在八岁时由于不识谱装作识谱,气走了钢琴老师,便不再学习任何音乐。到了十七岁,他随父亲从美国到日本东京,第一次拿起尺八,也是自八岁以后第一次拿起乐器。他拿起尺八便会吹,从此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了四年,学完了家族所有的曲目。只是,他无法适应在日本的生活,便独自回到美国,以吹奏爱尔兰音乐谋生,满足了衣食住行的基本要求。尺八却在他心里扎下根,成了他传承家族文化的载体,成了他人生意义的依托。
我去了解汉兹如何靠尺八维持生计,又去体会他怎样在并不宽裕的生活里寻找精神的升华。我们的故事各异,本质却相通。正因如此,我写下他的经历,也是在映照自己。
在《最后的荒木古童》乃至整个尺八系列中,我追寻的,始终是同一个主题,即人在生活的压力与裂缝中,如何仍然寻找生命的意义。
维克多·弗兰克尔说:“人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毫无紧张感的状态,而是为某个值得他奋斗的目标而努力。”他主要指人在绝境中,因为对人生意义有追求而能生存下去。我的理解是,即使在生存不受威胁的和平环境中,也需要追求人生意义,才能生活下去。
当然,每个人的人生意义各有不同。
在难以生存的条件下,生存就是人生意义。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解决温饱,如何遮风挡雨,如何活下去,便是头等大事。在获得生存的基本保障后,人会追求更丰厚的物质享受和更高的社会地位,享受和名利地位便成为人生的意义。古往今来,绝大多数人为了保证生存和追求物质享受和名誉而活着。只有少数人为了精神升华而活着。他们也许不能拥有丰厚的物质享受,也许没有获得与个人努力相对应的名利地位,却信奉某种理念,把人生献给某种事业和使命。他们只能是少数人,世界装不下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在精神上升华。
我笔下的当今尺八传承人,包括《最后的荒木古童》的主人公,在某种意义上继承了历史上用尺八修行的虚无僧的吹禅精神,追求精神上升华。
三
《最后的荒木古童》的主人公汉兹身份很特别。他是个出生于美国的混血儿,在美国和日本都碰到身份认同的问题。他的家族承载着深厚的文化传统,但他同父亲的母国与文化之间存在着隔阂,传承的根须未从父亲那里延续到他身上,只能由他在成年后独自去寻觅。作为古老尺八家族的继承人,他没有后代,成了最后的传人——一个被文化断裂标记的人。
他的特别身份源自他父亲五世荒木古童的断裂。他父亲因为童年时就被认定是家族尺八的传承人,受到很大的压力,没有童年的快乐,长大后对尺八产生抗拒,给家族传承带来巨大变数。父亲为了逃避压力,来到美国寻找新生活。父亲一生坎坷,曾放弃尺八去追求新的生活,但是冥冥之中尺八似乎有一种力量把他拉回。
父亲对尺八的抗拒,也映照在汉兹身上。自小缺乏传统熏陶的他,年轻时有意疏离,如今却不再抗拒,受到尺八的召唤而回归。父亲年过五十才真正回归尺八,如今汉兹正值五十,两代人兜转半生,最终殊途同归,重新担起传承。
此文描写了汉兹和父亲之间的隔阂与弥合,也描写了他对开创尺八家族的曾曾祖父二世荒木古童的追寻。
低回的倾诉,高亢的挥洒,那旋律穿越了一个多世纪、五代人。那是祖先的呼唤,是后人的回应。
在叙述尺八人物时,我将他的音乐视为他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并设身处地去体会。我尽力去聆听,去进入其中的呼吸与节奏,从而贴近他的人生。每一首曲子,我先独自倾听,体会它传递的意味,再与演奏者交谈,听他对旋律的理解与感受。
这个尺八家族的故事,并不只是断裂本身,而是断裂里的人如何挣扎、追寻、弥合。正是在裂缝之中延续下来的传承,比顺境中的继承更能迸发出文学的力量。
作为移民,我始终在经历文化的断裂,那裂缝至今仍在心中留下回响。但我明白,仅仅关注裂缝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如何跨越。我们并非像旧日被贩运的猪仔,而是出于选择与意愿,踏上这片土地。正因如此,我们认为移民是有正面意义的。所以,我不会停留在断裂上,而是寻找断裂后的缝合和机遇。
所以我写了一个关于文化传统面临断裂,以及在断裂中坚持传承的故事。断裂和传承交织的力量,构成了文学的张力,展现文学的打动力。
四
如果说散文是行走的艺术,那么三毛就是这个理念的完美实践者。她到遥远而陌生的沙漠生活,写出了《撒哈拉的故事》那样的传世佳作。
作为后辈,我也把散文创作当作行走的艺术,到实地考察,获得第一手素材。以尺八系列为例,我在新冠疫情稍微缓解的时候开始到外面行走,从美东的缅因州,到夏威夷和悉尼,采集许多第一手材料,写成非虚构尺八系列。又以游记为例,我到过南美的荒原,观看古人在荒原上留下的巨大而神秘的线条;还到过太平洋深处的复活节岛,听当地人讲他们对岛上那些神秘石雕的解读。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猎奇,而是想探究在非常特殊的环境中,人们如何生活。上面说到,我相信所有人都有基本的生活需求。从这一点入手,我希望探究那些神秘古迹是在什么条件下建造和运输的,从而还原它们背后的真实生活,或者探究尺八吹奏人在普通生活中,如何传承文化传统。
《最后的荒木古童》的创作也是一种行走的实践。
在了解尺八史的过程中,我得知二世荒木古童是尺八历史上承上启下的重要人物,荒木家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尺八门派。他们以古童为名号,从第二代传到如今的第六代。当我得知主人公汉兹(六世荒木古童)是家族最后的尺八传人时,感受到这是一个颇具张力的传承故事,便开始采访他。我开车六小时,专程到缅因州乡村,感受他的生活环境,见到他家中陈列的先辈人物,听他吹奏尺八。在这里,他把自己不久前从一位收藏家手里买到的,他曾曾祖父二世荒木古童一百多年前制作的尺八拿出来给我看。在这里,我感受到他把家族传承融进生活环境中:
“你父亲呢?”我发现墙上没有他父亲的照片。
“收藏在另一间屋子里。他还在世,照片不能挂在墙上。”
汉兹父亲荒木达也是五世古童,汉兹是六世古童。一个尺八世家,连续不断五代,浓缩在缅因州的一个乡村房子里。
从某种意义上讲,行走在空间里,相当于行走在时间里。不同的地方和人物携带着不同的时间印记。不管是对尺八还是古迹,我尽量走近它们,并抓住时间的两端。一端是现在可以接触的人物和眼睛可看到的景物,另一端是它们在过去的源头。通过现在感受过去,在人物、景物上体现出历史厚度来,从而写出文字的厚度来。
时代在飞速前进,新的事物不断产生,第一手材料需要有人去收集。第一手材料为写作者所独家拥有,尤其珍贵。我担当了收集第一手材料的角色,从中获得新题材,新感悟,新见识。散文创作永远需要独特性,而不跟风。散文的独特性首先体现在题材的独特性上。到实地考察,和当事人反复交流,获得第一手材料,是获得独特性的门径。如何考察,如何交流,如何深入挖掘,获得升华,则需要具备较高的眼界。
主动寻找和挖掘题材,即是写作的一部分,也是开阔视野,提升自我,丰富阅历的过程。我通过写作和尺八吹奏者及各种各样的人交往,成为朋友,丰富了人生阅历。他们的反馈,有时候对我很有启发,让我觉悟。上面提到,一个尺八传承人告诉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是修行,我便对自己的生活、专业、写作有了新的认识,人生得到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