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人问我,你是怎么采访囚犯的?
他们好奇地问我这样的问题,是很自然的事。毕竟,我们作为华人移民,要了解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不容易,何况美国的囚犯?他们更是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今天,我就拿一篇非虚构文章的创作从头讲起。
我对美国司法制度的运作比较感兴趣,包括囚犯题材,在《桥报》专栏上写过一些这类题材的短故事。但是我想写比较长,比较深入的故事,那就需要亲自去找一手材料。
我在一个站网上读到一篇囚犯杰瑞写的文章。他因杀人被判了40至60年,在底特律以北的监狱里服刑20几年了。当初检查官给他开个条件,让他认罪,检方则不寻求一级杀人,而是二级杀人,判18至40年。他的律师告诉他不要接受。律师说他犯的罪最多是二级杀人;在底特律,二级杀人罪一般判10到15年。检方降低了条件,让他认罪,只判12年。律师说,如果上法庭,一般也就判这个刑期。既然如此,还不如去试试,说不定能判个无罪。他上了法庭,被陪审团判了二级杀人。他不认罪,不道歉,因为他要上诉,不能认罪。法官认为他态度恶劣,重重地判他40至60年。他这篇文章的主要意思是,不公平,他本来就该只判12年,却被重判。
这样的故事有些意思,让我们了解美国司法的运作,但仅仅是这样的主题我是不会写的。不过,我认为他值得交流,便决定和他联系。
我在他文章后面找到他的囚犯号和监狱地址。囚犯号很重要,是通讯中必不可少的ID。这样就可以写信了。但写信交流毕竟很慢,我们日常生活中几乎不用了。于是我到网上寻找更方便的方法,得知可以电邮通讯。有一家专门经营囚犯电邮的公司,叫JPay。它是全美独家经营监狱通信的公司,每封电邮收大约40美分的邮票。(开始通信后,我一般附上一枚邮票,便于囚犯回信。)我上去注册,买邮票,通过囚犯号查寻到,他也注册了。
就这样,我给他发了电邮,表示对他的经历感兴趣,想把他的故事介绍给中文读者,问他是否愿意进一步交流。
他回复说,很愿意和我交朋友,回答我的问题。但他说,他想了解我;双方如果要做朋友,需要互相了解。我很坦诚地把我的学历、职业、写作情况告诉了他。我提到,我做肾移植的新药开发。他很感兴趣,说他有肾病,希望新药开发成功。他问我的家庭情况,我也介绍了。
这样,我对他没有保留,因为我指望对我没有保留。我们建立了互信。
其实信任这一关不好过,很多想向他了解情况的人卡在了这一关。你不怕杀人犯吗?我妻子就问过我这样的问题。这是人之常情。杰瑞后来也告诉我,其他人只是单向向他索取信息。他说:“维忠,你不是第一个给我写信的人,但你是第一个把我当真人看待的人;其他人把我当成泉水,让我源源不断地提供关于监狱的材料。”
在我介绍了家庭情况后,杰瑞问我一个问题:在你的儿女成长过程中,你是个好父亲吗?我说我认为是,因为孩子对我很重要。
注意,我们还在建立互信的过程中。我不是把它当成一个简单的,交流家庭情况的问题,我把它当成通往他心灵世界的钥匙。他没有小孩,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我想,他虽然没做过父亲,但是他有父亲,父子关系对他很重要。根据这个猜想,我反问他:既然你问这样的问题,说明你经常在想着亲子关系,能否讲讲你的童年和家庭?
你看,从他的一个问题,引出了他的童年和成长。这段经历可能深深地影响了他的人生走向,可能和犯罪有某种关系。
他的父母离婚,母亲带他和弟弟改嫁,和继父及其5个儿子一起生活。亲生父亲对他冷淡,把他和他弟弟看成负担。
继父则虐待他。引文:
继父:“杰瑞,你要吃什么?”
杰瑞:“奶酪汉堡。”
继父:“错了,笨蛋。” 重重地敲一下杰瑞的头。
杰瑞:“鸡肉三明治。”这是其他小孩点的,应当不会错。
继父:“又错了,真是白痴,连自己想吃什么都不知道。”又敲一下杰瑞的头。
杰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继父:“鱼三明治,你要吃鱼三明治。”
杰瑞赶紧点头。
继父:“说,鱼三明治。”照杰瑞的嘴巴拍一巴掌。
杰瑞:“鱼三明治。”他强忍住眼泪。
继父:“这才对了。”
下一次,杰瑞一开始就点鱼三明治,继父说又错了,然后来一顿类似的玩弄和羞辱。
在那样的家庭,杰瑞的成长就不正常了。他十四岁离开继父家庭,后来他母亲也离开了继父。他和几个亲戚住过,都不受喜欢。他在社会上受欺负。人家拿着枪抢他,他不能反抗。他便去弄了把枪,才不受欺负。他后来爱上了枪,买了好几把,为他后来杀人埋下祸根。
我和杰瑞的通信没有按照固定的模式,交流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来,而是随着他提供的线索而发展。
比如,他在一次监狱失火中差点被烟熏得窒息。他以为他快要死了,临死前有些遗憾,他还没来得及对一些人说“我爱你”,对一些人说“对不起”。我问他,是不是对被他杀死的人的父母道歉。他说,他杀死的人叫鲁斯,鲁斯不是好人。虽然他没有理由剥夺鲁斯的生命,但鲁斯不是好人,鲁斯性攻击杰瑞的女朋友。
这是案情的切入口。在这之前,我想了解案情,这是必须了解的。但是,这也可能是囚犯最不愿意讲出来的。如今有了切入口,而且直接提供了我最想知道的信息——杀人动机。我借此话题请他讲一讲案情。
杰瑞20岁时交了女朋友,才感受到人间的温暖。在一次晚间聚会上,杰瑞和朋友约翰相约出去,参加另一个聚会,留下女朋友在原来的聚会上。在那种场合,他的女朋友受到侵害。杰瑞得知后,暗中打听,锁定鲁斯是加害人。他和约翰把鲁斯载到一个阴暗的地方,与他对质。引文:
(那时杰瑞还不知道鲁斯的名字)
杰瑞对那人大叫:“你强奸的女孩是我的女朋友!”
那人对他狞笑:“那又怎样?去你妈的。”
杰瑞扑上去,被打倒在地。那人比他高大,比他强壮,居高临下,一脸不屑。
杰瑞爬起来,拔出枪来,手发抖,膝盖颤动,心狂跳,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这样陷入恐惧、愤怒、耻辱的漩涡中不能自拔。
“操你妈,操你那个破鞋!你没胆子开枪。”那人一脸冷笑,向他喷着酒气。
杰瑞再也忍不住了,扣动扳机。他停不下来,直到把子弹打光。
他对我这样讲:“如果有人在1995年9月16日问我会不会杀人,我会毫不犹豫地说,不!如果在我扣动扳机前两分钟,甚至前一秒钟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仍然会说,不!”但是,在那一时刻,他失去了理智。
由于他女朋友不愿意报案,杰瑞在法庭上没有讲他杀人的原因。无缘无故杀人,这不是冷血吗?如果他讲出原因,虽然仍然会被判定有罪,但是可以得到一些同情。他没有讲,所以被重判。
这段故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他也不能向鲁斯的父母道歉,因为他们如果问他为什么杀鲁斯,他该怎么说?说鲁斯是个强奸犯,这像是道歉吗?
至此,我得到了案情的秘密。
得到案情的秘密,是不是成功的采访呢?当然是。但是,够不够写一篇文章?一个杀人犯,因为有理由杀人,所以应该得到同情?这样的主题够吗?
我觉得不够,因为我还没有找到他后来在狱中的改变或提升。
我想起杰瑞在和我开始通信时,对我提了一个要求:“维忠,我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唯一的要求是不要把我塑造成坏人,好吗?我一直在努力做个好人。”
我对这个要求特别重视,因为它代表杰瑞的内心世界。他懂得区别好人和坏人,他看重别人怎么评判他。做一个好人,对于普通人来讲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要拿这个话题写一篇文章,必须有特殊的理由。杰瑞是杀人犯,被归入坏人一类,他要做好人,这是一个特殊的理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你要写提升,写升华,得找到一段差距。我本来就是好人,从好人到好人,没有差距;杀人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坏人,从坏人到好人,有差距。你把差距填补上,就是创作。
我一直记着他这句话,并在对他的案情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后,向他提出了一些问题。
我说,“做好事,不管多微小的好事,都是好人的体现。请告诉我几件你做过的好事,好吗?”
他讲了一些小事——帮一个小年轻做功课,帮一个囚犯写上诉,帮另一个准备假释材料,把食物和咖啡送给好几个人,把一块肥皂送给一个穷光蛋,帮一个人修眼镜,帮一个抽筋的人理顺小腿,借出了几本书。
我问他有没有做过更有意义的事。他说他在入狱前救了一个差点淹死的小孩,还在狱中救过一个差点被强奸的小青年。一个变态囚犯用了点小计,诱使年轻的囚犯欠钱,然后强迫后者用性还钱。杰瑞知道后,叫上一个狱友把那个变态家伙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让他不敢胡来。杰瑞还救过另一个人。有一次,一个囚犯在食堂吃饭时被一块食物堵住气管,呼吸不了。他上去从后面抱住他,施用哈姆立克急救法救了这个人。
他说:“尽管我犯过罪,但我不是恶怪。我有一颗柔软的心,同情受伤、受害、受虐待的人。”
他还说:“我很高兴我入狱。这话听起来荒唐,但是,我如果没有入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现在深爱自己。我如果没有走过这条路,我不会是我,至少不是这个我。这个代价不管多么沉重都值得。”
这样一来,杰瑞的故事不是简单的因为法律程序不当而被重判,也不是他杀人有理由,值得同情,而是一个杀人犯一直想做好人的故事。我觉得可以写出文章了。原题是《好人·坏人》,发表于《澎湃·镜像》的非虚构栏目,我是他们的栏目作者。编辑把标题改成:《他杀了一个坏人,想用余生证明自己事好人》。
总结
一、挑选采访的对象。我的标准是挑选文笔不错的囚犯,能写的人有想法。我要的是有想法的人,因为写人就是写人的心灵。据我所知,绝大多数囚犯没什么文化,也不想进步,浑浑噩噩度日子。这样的人最多是能把自己的案情讲出来,我要的不仅仅是案情,我要的是囚犯怎么在监狱里提升自我。杰瑞有可能是我想要的人,后来证明他确实是。
二、双方建立互信。从我的角度,我要确定他能够坦诚地回答我的问题。从他的角度,他表明他要被当成真正的人看待。那意味着他问的关于我的问题,我也必须坦诚地回答。我们都互相过关。
三、倾听受采访者的心声。我充分利用他的表达;不管是叙述、问问题还是提要求,都代表他的精神世界,其中存在有价值的线索。比如,他问我是不是一个好父亲,看似他在了解我。但是我从中听出,他对于家庭关系很重视,因而引出一段不寻常的成长经历。
四、挖掘细节。我写的是叙述性非虚构文学,有点像小说,但没有虚构。有朋友说我用了小说的手法,大概是指我注重细节。还有一家杂志把我的一篇散文当成小说发表。我明明说是散文,发表出来后却被标为小说。上面我引了两段文字,一段是他继父虐待他,另一段是他杀人的场面。都是他讲的,我没有加虚构成分,却饱含细节。我常常把一件事情挖掘到底,直到我得到所有细节为止。
五、寻找主题的升华,这也是最为重要的。他要求我不要把他当成坏人,因为他一直想成为好人。我从中听出,成为好人对于他来说很重要。这样的对话,我得以深入他的内心,主题也得以升华。
(本文根据2025年10月26日华府华文作家协会讲座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