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为何物——《关山难越》创作谈
蔡维忠

散文《关山难越》2025年初发表于《上海文学》,题材是家族史。照说家族史人人有,人人可以写,是最容易的题材。但我有个难题,我对于主人公阿公(祖父)和他这一代人不了解,所以是个很大的挑战。

两年前的感恩节,全家团聚,我萌生了给孩子们讲讲小时候经历的想法,想起来一件事。一个深夜,家人都已入睡,我独自在大门内的厅里做功课,听到门外一伙人在偷葡萄。那些人以为房子里的人都睡了,便非常放肆,嘻嘻哈哈毫不收敛。我一个小孩,自然不敢出去赶走他们,便摇动大门门闩,门闩发出响亮的声音,把小偷吓跑。

我家的门闩很特别,不能很顺地拉开,必须一边拉一边上下摇动,一点一点地拉开,摇动时发出很大的声响。我用门闩的声响吓跑了小偷。

我家的房子在村里很典型,十二间卧室围着一个天井。天井向天空开放,任雨水落下来,蚊子和鸟飞进来。人也是可以进来的,这是安全隐患。

旧时的强盗来到他们事先看中的目标房子,其中一人在同伙的竹杆推动下,沿外墙上升到屋顶,跳入天井,然后打开大门,让同伙进来。强盗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家门闩那么难拉。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会弄出很大的声响,唤醒屋里熟睡的人。强盗一听见声响,会逃走。门闩设计是针对强盗的。

随着这件事的记起,很多尘封了半个世纪的记忆碎片突然涌现出来。特别是建造房子的那一辈人,即阿公兄弟三人。他们都在外谋生,但是给我们建了这个房子,还周到地设计了防强盗的门闩。

我有种冲动,想要了解他们。

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阿公,对他了解极少。

要写一个不了解的人,是一种挑战。家族中对他有点了解的人应该是他的两个弟弟,即我的叔公。他们已不在人世。我写其他散文时,写人物主要靠采访,写古迹主要靠到实地,找了解的人给我讲解。这样可以获得新的素材。如今要写阿公,却没有新的信息来源了。我是在做“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的事情。我只能依靠一些记忆碎片,并主动去探索阿公的内心世界。写作过程是一个单向的情感体验。

家乡在闽南海边,很多人到菲律宾谋生,把钱寄回来支持家用。其中有阿公。

从我懂事起,记得阿公很少寄钱回来。他的三弟(我的三叔公)也在菲律宾,每个月都寄钱来,寄得最多;二叔公也寄钱来,不定时。两个叔公全家分别住在菲律宾和台湾,把钱寄给我的太公(曾祖父),太公把钱花在我们一家身上。阿公寄得最少,因为他在菲律宾做得最不成功。这座房子由他们兄弟三人合建,也是三叔公出资最多,二叔公其次,阿公最少。

听我父母说,他们则是听到过菲律宾的亲友说的,阿公在菲律宾晒鱼,住着很简陋的草房,蚊子成群结队进出,根本挡不住。他比我们生活得艰苦。我们至少有个大房子。两个叔公和家人都居住在外,那个大房子的许多房间都是空着的。阿公在菲律宾生活得那么艰苦,为什么不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

我必须替阿公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能回答这个问题,说明我能进入他的内心,体会他的艰难,特别是不成功还要坚持在异国他乡艰难奋斗的心路历程。

我问过九十高龄的妈妈,家乡下南洋的番客都做得很成功吗?妈妈说,大部分都不是那么成功,只是不成功的就不会被传扬。于是,我想通了,阿公不是个失败者,他和那个时代家乡很多人经历了共同命运。我这样写:

古人说,关山难越。其实,不管是穿越关山还是海洋,启程不难,难在归程。归程之难,在于期望,是期望断绝了阿公的归路。阿公和所有下南洋谋生的乡人一样,带着一份期望出去,必须给家庭带来荣誉。这份荣誉少则让家人过上好生活,多则庇荫乡里,乃至名扬外乡外域。家乡确实出了一些在菲律宾挣钱的番客,如三叔公。家乡在菲律宾还出了大企业家,因乐施好善,热心公益事业,得到民国政府和菲律宾政府嘉奖。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榜样,所有乡人都期望下南洋的亲人至少能挣钱,寄钱回家支持家人。他们被称为番客,番客在乡人的期望中等同于有钱人。在外成功的,可以衣锦还乡,然后又匆匆离开家乡,继续在外的生意。不成功的,却是沉默的大多数,不像成功者那样常被人提起。除了少数番客因老病而回乡养老外,没听说哪个在精壮年华回乡继续谋生的。他们从走出家乡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期望不许他们回头。

想通这个道理,我觉得我能深入阿公的内心,体会他不能回乡的苦衷。

在寻求与和阿公勾连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他所做出的巨大牺牲,其中包括长期和阿嫲(祖母)分居。他的牺牲也是阿嫲的牺牲。这也让我回忆起一件尘封已久,发生在阿嫲身上的事。

阿公六十几岁在菲律宾去世,我们从电报传来的消息中得知。

第二天清早,我被身边阿嫲的哭声吵醒。阿嫲的哭不是嚎哭,不是啼哭,不是单纯的哭,哭声中带有语言,是哭诉。她哭诉的时间很长,到底多长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希望她停下来,她就是不停下来,我听着很难受。
次日清早,她又哭诉起来,我又是听着很难受。她每天如此,哭诉了大约一个月。
阿嫲哭诉的内容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也许我从没好好去记,而是想忘掉。当时我的感受是,希望阿嫲不要哭了,停下来。一个从没见过阿公的男孩,情感世界就这么简单。如今回想起来,阿嫲的情感世界谁懂得?每天清早那么长时间的哭诉,那么多天的哭诉,是一个守活寡的女人一生所积压情感的宣泄。
阿公阿嫲的牺牲、忍耐、痛苦,现在的人难以想象。他们不言,或者说别人没听到他们言语,那只是肉身的沉默,灵魂的嘶喊则需要用灵魂去呼应。我到了成年很久以后才意识到,我们家族以这样难以想象的方式延续下来,也能想象到,侨乡无数家族以这样难以想象的方式延续下来。

这样,我探寻了阿公阿嫲的心路历程,在精神上和他们接近了。

接下来,我需要想通另一个问题。我除了对阿公没有任何接触外,还觉得他没有对家庭做出重要贡献。太公在世时,我们的家庭经济主要依靠叔公,他们除了要支持自己的家庭外,还支持我们。阿公不就是个失败者吗?

这是个令人沮丧的问题。

我只能从二叔公留下的片言只语中寻找答案。我在二叔公八十岁左右才见到他,那时并没有想到要了解阿公,所以了解不多。

我得知阿公在两个叔公成年以前,——他比二叔公大十几岁,独自支持着家庭,并不是我印象中的对家庭贡献很少。刚开始他的生意有些起色,后来被一场台风毁掉,再也无法恢复过来。原来是如此,阿公不是个例,他在家庭最需要他的时候做过重要贡献。

这一点对我很重要。谁希望自己的先人是彻底的失败者?

二叔公还说,阿公虽没受过正式教育,却非常重视教育。他写信叮嘱两个弟弟要好好读书。他资助二叔公读书,二叔公也就在城里(厦门)谋得一个比较体面的工作。二叔公感念阿公的资助,把我爸爸带到厦门读中学。正因为我爸爸读过书,在1950年开始在家乡的小学当教师,脱离了农民的身份。那时,我妈妈在卫校读书,将来要当护士。我爸爸给她寄去十元——十元大概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30-40%吧,是相当大的礼物。这个礼物等于追求。我这样写:

试想,没有阿公资助二叔公上学,二叔公就没有能力资助我爸爸出去上中学。如果这样,他哪来的能力赠送十元,哪来的机会向妈妈示好?阿公把血脉传给爸爸,爸爸不一定会把血脉传给我。若非家族成员互相扶持,个人的人生轨迹便会偏向,血脉便没有交融的机会,我便不会出生。
从这个意义上讲,阿公传给我血脉,不仅仅是贡献了一颗种子,而是贡献出他人生的一部分。这样一想,我和阿公才真正血脉相连了。

这样,我第一次感到我和阿公血脉相连,这种感觉很奇妙。

单单写这样的血脉相连,对于一篇成功的散文还是不够。我需要高度,需要升华。这是我给自己设定的写作目标,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写出新的维度。

这时,我想起二叔公说过,阿公没有上过学,却会背诵《滕王阁序》,让二叔公非常钦佩。二叔公因为佩服阿公,也背诵《滕王阁序》,到八十岁还能背诵。

《滕王阁序》全文有七百七十三字,篇幅颇长,它有很多典故和生僻字,不易懂。在我看来,能背诵的人必定具有恒心和毅力,且有相当高的智力,只要生活环境不是太差,应该生活得不错。阿公有这种天赋,只是家境不太好,必须外出谋生,又因为不幸遇上天灾,辛苦一生的事业全被摧毁。不过,他不是失败者,他在家族需要的时候做出了他人不可替代的贡献。我萌生了用《滕王阁序》中的文句来演绎他的人生的想法。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当时家中遭乡里豪强欺凌,在乡环境不佳,所以阿公到菲律宾他四舅店中谋生。可是他四舅的生意不佳,迫使他只身前往南岛描戈律自谋生路。关山难越,他跨越了,但他只能在偏僻的地方独自奋斗。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1969年9月,阿公已到了生命的尽头,二叔公从台湾到菲律宾依沙迷拉和阿公、三叔公见面。阿公思念远在家乡的妻儿,自知痊愈无望,勉强对二叔公说些劝慰的话。三个兄弟上一次在家乡相聚,已过二十年了。这一次是他们最后的相聚。三个他乡之客,生离死别之际,只能相对涕流。第二个月,阿公逝世。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阿公一个人在海边一边晒鱼,一边经营自己的店铺,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才把生意弄得有些起色。可是,一场台风将他的所有财产全部卷走,将他打回赤贫。如果他能想起这两句,会认识到命运弄人,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也就有勇气面对挫折,从头开始。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阿公丢失了一切,从头开始,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勇气!如二叔公所言,阿公“以忘我牺牲精神,不畏劳苦,坚忍不拔,与恶劣环境奋斗”。在他很困难的时候,稍有积蓄,便寄钱接济家人。他从来没有忘记漂洋过海的初衷,没忘记为家人谋幸福的使命。我设想,阿公在最无助的时候,这两句话鼓励他渡过难关。
我将阿公的人生用《滕王阁序》来演绎,仿佛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借此机会把《滕王阁序》温习一遍,有些生疏的地方补上,然后背诵一遍。这一次是为阿公背诵的,我们之间的文化血脉也就连上了。

现在我读到这个文中的最后一部分会觉得很感动。一篇文章首先要打动自己才能打动读者。至少我是被打动了,有没有打动读者呢?就我所知,这篇文章写完后,我的太太先读了,她觉得很感动。编辑也说是说很动人。发表以后也听到一些读者的反馈,说是很受感动。

我就想,如果说这篇文章动人,体现在哪里呢?下面试分析。

我写作前对阿公的感情几乎等于零。原因我说过,一是我没见过他,对他了解极少,二是我以为他对我的生活和成长影响很小。写完以后,我经历了一番体验,对阿公不但产生了感情,而且感情有一定的厚度。

感情的厚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感情进展的厚度,怎么衡量呢?

如果说,我对父母的感情是从我懂事就开始培养形成的。相对于阿公,我对父母的感情的起点很高。如果没有进一步提升,那么感情的进展等于零,写不出厚度来。而对阿公的感情却是从几乎零开始,这个提升就是感情进展的厚度,是创作产生的厚度。有厚度的情感在作品中才是深厚的。

进一步来讲厚度。第一是对阿公的认识有了飞越。对于阿公的失败,对阿公为何在失败的境地还要留在异国他乡奋斗,有了全新的理解。对阿公的作用,从毫无知晓,到认识到他在关键时期对家庭做过无可替代的贡献。第二,在两个层次上体验了和阿公的血脉相连。第一层次,认识到他做过物质上的贡献,使得我父亲脱离农民身份,使得我有机会来到世上,成为他的后代。第二层次,用他能背诵的《滕王阁序》扣住他的人生,演绎他的人生,在文化血脉上与他相连,从而实现升华。

总结一下。

第一,以朴素的语言表达深厚的情感。

读过我作品的朋友对于我的写作风格看法比较一致,认为是平实直白。我没有想过要用词汇来丰富文采。我认为,有了动人的故事,最好以最为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做到直达人心的效果。二十四桥明月夜,花想衣裳月想容,这样的表达很美,但是无法表达情感的浓烈和深厚。对于浓烈和深厚的情感,任何装饰或者美化反而会消弱表达。关键是你有实实在在故事和感悟,否则平实直白的语言就是平淡无奇,不吸引人。所以,朴素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你的有动人的情节和深刻的感悟。

第二,将平凡的故事升华。

阿公的故事是平凡的故事,不是有成就的故事。如何把平凡的故事写得动人,关键在于写出上面所说的厚度,即从开始时很低的起点,升华到最后的高度。有成就的故事,如果你一开始看到的就是成就,就没有一个距离让你展开,反而写不出厚度,无法升华。

第三,写出深度和高度。

什么是深度?我的理解,深度是从对阿公肤浅的认识到深入他的内心世界,这正是这次写作中我的经历。什么是高度?高度则是从没有血脉相连的感觉,到真正体会到阿公用自己的贡献使得我能够来到这个世界;而且,是从基因血脉上升到文化血脉的连接,实现升华。

(本文根据北德州文友社讲座2025年12月6日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