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升华——《我的宇宙》创作谈
蔡维忠

散文《我的宇宙》于2024年发表于《香港文学》,是关于我的博士导师斯坦·帕桑的故事。

先讲一下写作的挑战。

我先是写了一篇散文,叫《哈佛导师》,主人公是我的博士后导师珀希拉·谢甫。这篇散文在《上海文学》发表后,受到一些认可和关注。《上海文学》授予散文奖,这是四五年才发一次的奖项。另外,它入选了上海市春季高考题。

写完博士后导师后,我顺理成章想要写我的博士导师斯坦·帕桑。他是我第一个密切接触的美国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对我的影响超过任何其他美国人。他不但在我的学业上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且他为人和蔼可亲,一直让我很感念。我既然写了我的博士后导师,自然很想写我的博士导师。

但是一直没写,总觉得素材不够,感悟也不深。

研究生和导师的关系,主要是围绕着科学研究而发生,我对斯坦的了解主要也在科研关系上。那时一心扑在科研上,并没有想要写作,也就没有从其他方面去了解他。如果单单写他如何指导我做科研,显得很单薄,题材不够宽阔,人物不够丰满。

最近,一个机会出现了。

斯坦在疫情中去世——不是因为感染新冠,那时他九十多岁,算是高龄。等到疫情比较缓和后,他的遗孀乔安组织了一个纪念晚会。这是一个纪念死者的聚会,但他生前的好友们拿他开玩笑。比如,他以前的教授同事斯奈佩斯博士讲了一件好玩的事情。他们原来都是生物物理系的教授,后来生物物理系被合并,归入一个新的系。他们对新系主任不满意,对理学院的许多做法也不满意。斯奈佩斯博士这样讲:

生物物理系被合并了。理学院院长诺利还不错,但有时做出错误的决定。对于斯坦和我来讲,一切不利于生物物理的决定都是坏决定,斯坦和我数次到院长办公室跟他交涉。院长给我们发来备忘录,时间常常挑在星期五下午四点半左右。他的打算是,到了星期一早上,大家就会把这事忘掉。斯坦不忘。有一次,斯坦到我办公室来,说:“这是一个很坏的决定,我们立即过去见院长,只有十分钟时间了,过后他们要走掉。”我们在院长办公室争来争去,院长不耐烦了,说:“做这样的决定很不容易啊,斯坦。要不你来当院长?”斯坦毫不犹疑地把手伸出去:“我接受!”我赶紧拽住他。

听到这里,听众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接着,我的师兄艾沙克讲了另一件关于斯坦很好玩的事,大家又是一顿大笑。显然,这个纪念会如果在中国举行,肯定会是庄严肃穆;但在美国,它变成了一个欢乐的场所。在这种场合开这样的玩笑不但得到斯坦家人的认可,也得到他的同事、朋友、研究生、博士后的一致认可。

我得到了一个印象,斯坦是大家很亲近的人,生前如此,死后也如此。

至此,我又一次有种冲动,要写写斯坦,就从纪念晚会写起,写生前朋友眼中,好玩甚至有点出洋相的斯坦。虽然不能说是积累了丰厚的素材,但是我决定试一试。就从这场纪念晚会开始。

我想起了斯坦在我的婚礼上的致辞。婚礼上的致辞一般都要喜庆,不讲丧气话。但是斯坦的致辞很不一样。他说:

“几个月前,我听有人说,认识取决于互动的质量。这句话指的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认识的情形,也适用于一个分子与另一个分子相互作用的情形。当两个分子或两个人达到非常和谐的匹配时,会有许多接触点,每个接触点都很重要。兰和维忠显然有很多重要的接触点。终生的友爱、分享和合作可以通过这些接触点而取得。分子和人都会随着时间变化,成长需要变化。成长会改变两个人之间的互动点。需要保持不变的是互相关心、互相尊重、互相倾听变化的信号,以便建立新的接触点。祝你们共同度过真正互相认识的一生。”

斯坦特意把这些话写在纸上,在婚礼后交给我们。这张纸保存至今,所以我能写出来给读者看。它是一个科学家用特殊的语言写成的。它不像是祝福,而是人生的指导。它指出了婚姻处于不断变化的动态中,两人需要不断地去调整适应。我读到关心,还读到智慧。这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婚礼致辞,显示斯坦是很不一般的人。

这是第二个维度。

接下来我写和他在科研中的互动。这是必须写的,因为它是我和斯坦关系的核心。我写了斯坦在研究课题的关键节点对我的指导。这是第三个维度。科研是专业性非常强的领域,写得越深入就越脱离读者,脱离文学。我并没有深入讲解科学课题。

在这之外,我还想着最后一个维度。

斯坦从我进他实验室起,学术上的起点就比我高许多。到了我获得博士学位后,仍然达不到他的高度。我怎么写他?从高处写起,到高处结束,中间没有距离,写不出升华。

最后的维度应该是相对于科研的一个升华,或者说是一个跨越。这样的要求,难度就比较大了。我想了好久,决定从一道题入手讲我的感悟。

有一天,斯坦给我出一道有点另类的试题。其大意是,比较一些物体的大小,这些物体包括宇宙、银河系、太阳、地球、人、细胞、病毒、分子。
宇宙有多大?宇宙的直径大概是一千亿光年,宇宙中大概有一千亿个星系。这样的数字是个很难描述的概念,用通俗语言就说它是个天文数字。有人说,地球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其实,地球根本够不上宇宙的一粒微尘,太阳也够不上,人体就更谈不上了。
人体难道就那么渺小吗?不妨问一个类似的问题:人体有多大?如果我们用细胞来描述,那么,一个人身上有一百万亿个细胞,这也是一个用通俗语言难以描述的天文数字。再问:细胞有多大?一个细胞里可以装一百万个疱疹病毒。从病毒的角度衡量,细胞大得不得了。疱疹病毒够小的吧?它的体积相当于千万个水分子。从细胞的角度衡量,人体便是个宇宙。从水分子的角度衡量,病毒是个小宇宙,细胞是个大宇宙。我们把各个级别的物体比较看,宇宙中有数不清的小宇宙,小宇宙中有数不清更小的宇宙。
地球与宇宙相比太过渺小,细胞与人体相比太过渺小,把这些原无可相比的物体放在一起,发现它们都含有天文数字。天文数字便是宇宙的基本特征,每一层物体便都是一种宇宙。与天体相比微不足道的人体、细胞、病毒,在某种意义上巨大无比。与其说宇宙中的任何物体是微尘,不如说任何微尘里自有一个宇宙。我们科学家不管研究的物体多么细微,都是在研究一个无穷无尽的宇宙。渺小的我们,便显得几分伟大。
我意识到,这道试题不是用来解答的,而是用来扩展眼界的,可以在它里边找到自己的宇宙。这道题本身是个宇宙,出题人自然也是个宇宙。

有了最后的维度,我才认为把人物写得比较丰满了。

总结一下。我保存下来关于斯坦的记忆,主要是我和他之间在科研上的互动,还有因此而产生的对他为人、人品的了解,我对他的亲近感。我原觉得这样的题材比较窄,不够丰富,不够写一个人物。因为参加了斯坦的纪念晚会,听到他的同事和研究生拿他调侃,觉得斯坦就是这样一个人,和朋友同事学生之间是可以开玩笑的人,是好玩有趣的人。这样,在科研之外增加了一个维度。这个维度相对于科研来讲,使得人物丰富了一些,但是没有升华。

最后一个维度,则是从科学进入哲理的领域,从一道题引发了关于宇宙的联想。它是一道答案可大可小,可宽可窄的题,是开放的题。关于这道题的一些想象,是属于我的感悟。但是,我如今在思考这道题时,却在想着斯坦。所以,在文章的结尾,我说:“这道题本身是个宇宙,出题人自然也是个宇宙。”还是回归到斯坦身上,作品的主题也得到了升华。

我在创作中非常重视写出高境界。所谓高境界,是指在原来的素材上,写出升华。所谓升华,是找到一个距离,然后从此处到彼处迈进,从低处向高处上升,从一个维度向另一个维度跨越。这种上升或跨越,是质量上的变化,是境界的提高。

《我的宇宙》中,从博士导师的为人和在科学上对我的影响,跨越到对宇宙的感悟。

在另一篇散文《关山难越》中,以不太了解的阿公为起点,发展到对他的贡献的认识,完成在基因血脉上对他的认同,最后发展到文化的层次,用《滕王阁序》的文句来演绎他的人生,完成在文化血脉上的连接。

散文中的升华,都安排在最后一章。从美学上看,升华必须是最后出现的。从写作的实际上讲,升华确实是在写作中最后才感悟出来的。有了感悟了,作品才算完成,自己才有收获。

我们写作可以得到什么收获呢?有很好的杂志愿意发表,有读者发生共鸣,这是正面反馈,但来自外部。有没有来自内部的收获呢?这就要回到上面讲的升华。这几篇散文中的升华,是自我感悟。自我感悟丰富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本文根据2025年12月6日北德州文友社讲座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