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的冬日,突然来临的早寒把船冻结在海面上,迫使水手弃船踏冰上岸来。水手来到山坡上,敲开了一栋小房子的门,给他开门的是位待字闺中的女子。那一刻,她有种久囚孤堡的公主终于等来了王子的感觉,他则有种漂泊已久的游子终于回到家园的感觉。总之,两人就此结为夫妇,在此生儿育女。老天看似作恶,其实作美,撮成一段姻缘。
这故事不是童话,是真事,时间是1892年,地点是美国东北部缅因州的库星村。水手来自瑞典,名叫约翰·奥森;女子名叫凯蒂·哈松。由于哈松家就剩下这么个女儿,那栋小房子的名字也从此由哈松屋改叫奥森屋。从这段故事看来,奥森屋从一开始就似乎具备某种吸引人的魔力了。
奥森屋也有吸引我的魔力,不为这段罗曼蒂克的故事,也不为它被美国政府戴上国家历史地标的桂冠。2011年8月,我去探访奥森屋,是因为受郁结于心中多年的情结所驱使。这情结因为他们的女儿克莉丝蒂娜而形成,她是美国经典名画《克莉丝蒂娜的世界》的主角。克莉丝蒂娜的世界多年以来一直在远方默默地向我召唤。
克莉丝蒂娜在她父母相遇的第二年出生于这栋海边山坡上的小房子。她从小患了某种不知名的神经肌肉退化疾病。从三岁开始,她走路步伐就不正常,维持身体平衡有困难。她迈着磕绊的脚步,每天走一英里半去上学。她以优秀成绩上完八年级后,放弃学业和当老师的梦想,于十三岁开始代替体弱多病的母亲操持家务。
十九岁时,她遇到了生命中第一个重要的人,与来缅因度假的一个哈佛学生谈恋爱。她暑假和他在一起,冬天则书信来往,度过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五年。这段恋情最后无疾而终,小伙子另娶他人。她可以是哈佛学子的精神伙伴,但无法成为他的生活伙伴。
二十六岁时,她的残疾已很严重了,走三步就要摔一跤。后来实在走不动了,她就爬在地上,匍匐代步。她的姿态越走越低,但她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倔强。她拒绝被称为残疾者,拒绝使用轮椅,拒绝到外地就医,拒绝离开家到疗养院生活,一生在这里度过。受活动范围的限制,她的物质世界相当窄小;但她因特有的行动方式而和土地贴近、对家园很亲近,这却是平常人难以体验的。
虽然克莉丝蒂娜顽强地与命运抗争,但在那个时代,在偏远的缅因海边,如果按照这样的生命轨道运行,她很快会被人遗忘的。她终于没被遗忘,因为在她四十六岁那年(1939年)的夏天,她遇到了生命中第二个重要的人。多年的邻居、朋友,十七岁的姑娘贝琪带着自己喜爱的二十二岁小伙子安德鲁·怀斯来见她,让她帮忙把把关。克莉丝蒂娜与怀斯一见面便心生好感,自然促成了这段的姻缘。贝琪十个月后如愿成为怀斯太太,克莉丝蒂娜和怀斯的友谊则延续了将近三十年,直到她死去。怀斯的到来虽然没有改变克莉丝蒂娜的生活和命运,却把她从默默无闻的病残人变成一个在美国家喻户晓的人物。
克莉丝蒂娜把大门敞开,任怀斯随意进出。怀斯也毫不客气地把楼上的房间当成画室,他画房子、画周围的山坡海水草木,在这儿创造出三百幅画作。经过几年的相处,他对克莉丝蒂娜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于是投入全部的精力和情感,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于1948年创作了《克莉丝蒂娜的世界》。
画中,在坡下草地上爬行的克莉丝蒂娜停了下来,用双手撑起上身,抬头远望。她的背对着观众,看望的方向是远处(画的上方)小房子,是她的家奥森屋。她在看什么、在找什么呢?人们都想知道。克莉丝蒂娜的世界包括物质世界和内心世界。她的物质世界是她始终不愿放弃的小房子和不肯离开的草地,这个大家都看得见。她的内心世界呢?也许当她抬头望家的时候,眼神里已透露出几分。可是,人们只能看着她的后背,作出无穷无尽的猜测。
有人从画中猜测到克莉丝蒂娜的决心、勇气、尊严。可我总觉得克莉丝蒂娜的内心世界不止这些。画家特意让我们只看她的背影,而不是她的脸部表情,是让我们去感受那些脸部无法完全透露出来的内心世界。克莉丝蒂娜为什么要那么全神贯注地看自己的房子?世上所有的事物中,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房子应当是最熟悉的吧?熟悉的东西是不会引起注意的。那么专注地看,可能心中正产生出一份生疏感,生疏感或许因为距离而产生。克莉丝蒂娜毕竟不能像常人那样几步就走到家。对常人来说短短的距离,对她来说可能就有些遥远了。生疏感或许因探求安全和寻找希望而产生。熟悉与生疏搅和在一起,她显然处于矛盾中。这是我所感受到的克莉丝蒂娜在那一瞬间的内心世界。
为了进一步探索克莉丝蒂娜的内心世界,我从奥森屋里走出来,寻找画中的山坡和克莉丝蒂娜所处的位置。画中的她在坡下往上看,那我就沿着山坡往下找。走到海边找到最吻合画中的位置,竟是一片小墓园,是哈松家族和奥森家族的墓园。画中的克莉丝蒂娜和画外的家族墓园,只是几步之隔。她应当是来看望自己的父母先人后往回爬行了。如果把这次探墓的经历加入画中,那么画中克莉丝蒂娜的矛盾还多了一段对生和死的体验。
她处处给人以坚强的印象。我却认为,她是个矛盾体,她的内心深处有脆弱的一面。心理学上有一种心理防卫机制,称为否认,指的是人有意无意地否认疾病、损失、死亡、灾难的存在,从而避免精神上的痛苦和不适。克莉丝蒂娜对自己的残疾一直否认,否认得理直气壮,否认得毫不做作,说她是假装要强会令人难以相信。根据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被否认的意识在某种条件下会显现出来。当她从熟悉中看到生疏,从安全中看到不可靠,从生命中看到死亡时,她对自己的信心可能正在动摇。不过,我相信这只是瞬间的动摇。当她对着房子凝视片刻,便能找回熟悉和安全的感觉;当她压一压身下的草地,也能找回坚实的感觉。正是:
不弃老家园,偶尔端详,仿佛咫尺天涯外;
渐黄芳草地,重新贴近,依旧呼吸脉动中。
克莉丝蒂娜对奥森屋有种很特殊的情结,怀斯也如此。这与他和克莉丝蒂娜的友谊分不开。当贝琪第一次把他带到奥森屋时,是有意试探他是否愿意进去。这栋房子的主人有残疾,打扫得不如一般人家干净,特别是在夏天,更有一股异味。但他毫不介意地进去了,从此不愿离开。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被这房子拉回去。他随意进出房子,像个朋友或家人。作为有名的画家,他有能力从金钱和物质上支持克莉丝蒂娜。但他没那样做,因为他知道克莉丝蒂娜从不期望,也不会接受。他只是帮着做些像劈柴、提水这样的力气活。这种关系如果从朋友的角度讲,就叫做君子之交淡如水吧;如果不从朋友的角度讲,便是家人之间的随和了。
怀斯才华横溢,二十岁时就已锋芒毕露。当时,他在纽约举办了个人水彩画展,所有的画作被人全部买光。好日子好像就在等着他。可是他的内心世界也是受过折磨的。除了多病外,他生来由于臀部的错位,走路时两脚往外岔开。这个生理缺陷使他和克莉丝蒂娜之间有种心理默契。1945年,他二十八岁时,从小培养他的知名画家父亲开车时由于车被卡在铁轨缝里而被火车撞死。这场意外的悲剧对他的艺术创作产生了重大和深远的影响,改变了他的绘画风格。他的画作从此定型,变得格外忧郁孤寂。三年后创作的《克莉丝蒂娜的世界》便是其代表。
为了创造克莉丝蒂娜的世界,他把她的物质世界作了一些改造。画中人物的身躯以他太太贝琪为模型,手臂则以克莉丝蒂娜为模型。贝琪当时二十六岁,克莉丝蒂娜五十五岁。把年轻美好的身躯和畸形的手臂集于一个艺术形象,反差非常突出。山坡草地的颜色变得灰暗,平添几分苍凉。房子拉到最上方,显得很小,而天空压得很低,从而营造了一种遥远生疏的氛围。这个克莉丝蒂娜的世界,是怀斯创造出来的世界。我从这样的色调里看到了生疏感,应当不是凭空臆想吧?
这幅画是在他和克莉丝蒂娜相处八年和对她仔细观察的基础上,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创作出来的。他竭尽心力,最后再也画不下去了,只好扔下画笔,指着画轻叹一声“撒了气的轮胎”。当时他对这幅画很不满意,说它像是撒了气的轮胎,不饱满,没底气。这是多么糟糕的评价!难道画家比平常人更挑剔,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缺陷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其他几百幅画作在他眼里都很糟糕吗?
为了解开这个疑难,我设想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他在创作时把全部精力和情感都投入到作品中,自己进入角色,与创作的对象融为一体。当他画到不能再画下去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元气都已被抽走,注入画中。说句不尊敬的话,倒是他自己成了撒了气的轮胎了。由于他和创作的对象已经融为一体,莫分客主,于是潜意识地把说自己的话套到作品上了。到了这么投入的地步,画得好不好,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画被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购去,一经展出,立即引起轰动。六十多年过去了,人们提起上世纪屈指可数的几幅美国名画,总要提到《克莉丝蒂娜的世界》。
我为了寻找画中克莉丝蒂娜在画中的位置而走到哈松家族和奥森家族的墓园,对这个发现我不感到意外,但是令我非常吃惊的是,我在那儿看到了一个外姓人的墓,墓碑上刻着“安德鲁·怀斯,1917-2009”。这分明是怀斯的墓,他和克莉丝蒂娜葬在同一墓园!他的墓就在最前排,和奥森屋之间只隔着一片山坡草地。我站在墓边往房子的方向看,看到的是画中的那片山坡草地和坡上的房子。这么说,是墓中的怀斯一直在看着画中的那片山坡草地和坡上的房子了。
怀斯生前主要在两个地方居住和创作,冬天在家乡宾夕法尼亚柴兹福特镇,夏天在缅因的奥森屋。他生前能随意行动,所以两个地方都不愿放弃。去世后只能长眠于一个地方了。怀斯是在宾夕法尼亚家中去世的,他却选择长眠于偏远的缅因海边,选择永远看着他呕心沥血创造的这个克莉丝蒂娜的世界。这是他的世界。
我对奥森屋也有特殊的情结。这情结从我刚看见《克莉丝蒂娜的世界》后便逐渐形成。我到美国后不久就看到这幅画的复印件被挂在许多公共和私人场所的墙上。刚开始我不知道画的对象是谁、作者是谁,甚至不知道它的名称,只觉得这画很特殊,特别是画中女子的背影很吸引人。
我来自具有古老文化的国度,来自欣赏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国度。不管是诗是画,我们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讲究景外之景,象外之象,讲究意象中饱含情感。画中那女子的背影撩人,让人作出无穷无尽的猜测,不正是我们古老文化中所推崇的意象吗?虽然东西方文化艺术背景很不一样,但我分明从这幅画中体验到与中华艺术的相通之处。也许这就是这幅画从一开始就吸引我的缘故吧。
看的次数多了,我便产生了进一步了解它的欲望。我知道了克莉丝蒂娜的身世,知道了怀斯的创作经历。我知道不单单是她的背影吸引了我,更是她的内心世界深深地吸引了我。艺术通过意象在众多的读者和观众的心里产生共鸣。这是艺术的至高境界。《克莉丝蒂娜的世界》在我和几百万观众的心里引起共鸣。我特别喜欢去回味克莉丝蒂娜凝视遥望房子的瞬间和怀斯刚画完画的瞬间,都是很撩动人心的瞬间。克莉丝蒂娜那倔强的性格因在某个瞬间流露出脆弱而更加丰满,怀斯因在某个瞬间对传世的杰作产生怀疑而显示他是怎样全心全意地投入,就像坚硬的石头因夹着瑕疵而变得有趣,平静的水面因被蜻蜓点破产生涟漪而生机盎然。这样的瞬间很难捕捉,从而越发珍贵。
我注定不能像克莉丝蒂娜和怀斯那样永远注视这个属于他们的世界,我得在逗留片刻后回到我生活的世界。不过,我也不甘愿只做匆匆过客。于是,我蹲在怀斯的墓边,请同行的妻子在山坡上仿照克莉丝蒂娜的姿势卧在草地上,为她照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在行家眼里肯定属于班门弄斧,但它却实实在在取材于怀斯画中的山坡和房子。我回来后把它给几个朋友看,他们都立即看出与《克莉丝蒂娜的世界》的相似之处。它记载着属于我的独特瞬间。在那瞬间,我进入了克莉丝蒂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