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第斯山双城行
蔡维忠

乌鲁班巴河穿流在安第斯山脉的群山中。它从秘鲁库斯科市北面经过,向西北奔流去,在几十公里后被两座山峰挡住,绕道而行。南边的山峰叫做老山(马丘比丘),北边的山峰叫做少山(完纳比丘),两山之间以山脊相连。我从库斯科乘火车沿着乌鲁班巴河而来,到达老山山下,然后乘大汽车盘山而上。登上老山,入眼便是马丘比丘古城了。

我站在老山山坡上,把眼光往北投向通往少山的山脊。神庙、行宫、民居、广场、阶梯、草地、花园,共有约两百个建筑物,鳞次栉比,次第展开。印加帝国在狭窄的山脊上,建造了一座可以容纳一千五百人口的城市。经过五百年的雨淋风化,屋顶的草盖早已消失,石墙依然屹立,它还保留着一座印加古城原来的模样,原汁原味。

城市应当是交通枢纽,四通八达,我们现代人这样想。马丘比丘却蛰伏于奇峰林立的丛林中,往前再无路可走。我乘的这列火车是唯一能进出马丘比丘的现代交通工具。公路曾经修建过,后来被洪水冲塌,只剩下这条铁路。现代人来马丘比丘,全是因为这里有个举世闻名的古城遗迹;古代人为什么要来此建城?答案恐怕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方式来解读了。

古城的尽头,少山兀然耸起,中间不留余地;少山俨然成为古城的一部分了。少山的形状像是坐卧仰首的美洲狮。美洲狮是印加文化中三样神圣的动物图腾之一,它主宰人世。其他两个动物图腾是主宰上天的鹫和主宰冥界的蛇。原来印加人要让美洲狮来拱卫这座城市,要赋予这座城市某种神性。

少山山峰上白云萦绕,白云之上白茫茫一片,连着深邃宏大的天宇;白云和天宇俨然成了古城和少山的一部分了。少山背后还有无数山峰,它们都被同一片白云覆盖萦绕;它们也俨然成了古城和少山的一部分了。马丘比丘不仅仅是山脊上的两百个建筑物,它还把山峰、白云、天宇都纳入一体。我看见那古城,那山峰,那山峰外的山峰,那白云,那白云上的白云,只觉得来到了一个无边的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觉得它把我也纳入这个世界。

往下看,山脊陡坡笔直往下削,直逼河谷。乌鲁班巴河绕过少山,在深深的山谷中向南逶迤而来,它将转向继续向西北流去。马丘比丘虽然上有山峰和白云,但相对于河谷来说,却是处在难以攀登的高处,十分险峻。说它险峻,当我乘大汽车盘山而上,感到随时都会被掀翻到谷底时,便有些思想准备了。不过,想当初印加人把大石头一块一块搬上山来建造古城,那才叫历险吧。

马丘比丘是人力建造的城市,但它处于深山老林,在过去五百年中与世隔绝。很难说它属于人类,还是属于自然。它应当是造化与人工共同构造的奇观吧。不知当时是人类选中了自然,还是自然召唤了人类,才得以同心协力,完成这件杰作。

马丘比丘是人间的城市,但它离天很近,离俗世很远。与其说它属于人间,不如说它属于天堂。就叫它天上人间吧。在它面前,崇高者更加崇高,谦卑者更加谦卑,虔诚者更加虔诚。

马丘比丘是美丽的城市,但是用美丽的词汇来描述它就显得太苍白了。废墟之间的草地,鲜绿鲜绿,那是生命力的鲜活。巍然石墙,披上沧桑的地衣,那是生命力的永恒。那美丽,是古老的美丽。那沧桑,是经久不衰的沧桑。

马丘比丘的建造者是印加帝国的缔造者帕查库特克。

帕查库特克的祖先在库斯科建立一个王国,管辖着库斯科河谷一带的小地方。据王室代代口头相传的说法,开国君主加曼科·卡帕克为太阳神和月亮神所生的儿子。他受太阳神之命,手里拿着金杖,到能够将金杖插入地里的地方建立王国。他从南部的提提卡卡湖出发,一路拿着金杖敲地而来,在库斯科终于把整根金杖插入地里。历史常常以不可证实的传说和神话开始,而传说和神话最终都成了历史,因为没有事实可以取代它们。印加人没有留下文字,历史学家只好承认有这么个开国君主,并且以每代君主在位三十年的假定往后推,推出库斯科王国建于1200年。其时为宋朝,中华帝国已几经兴衰,印加王朝才姗姗迟来。

帕查库特克为第九代印加君主。他原非王储,是一次生死存亡的危机给他提供了创造历史的机会。他父亲,即第八代印加君主维拉科查,在昌卡人强大的攻势下,不战自败,带着王储逃跑。帕查库特克挺身而出,振臂高呼,率领印加人打败了昌卡人。他因而受到国人的支持,并乘机逼宫,坐上王位。他在位时间是1438–1471年,其时为中国明朝。

帕查库特克既然能打败强势的昌卡人,其他部落便不在话下。于是,他开始对外征战,向南向北扩大版图,将王国转化为帝国。他后来授命儿子图帕克·印卡继续征战,直至征服了秘鲁以北的厄瓜多尔。他自己则专注于内部建设,重新规划设计了首都库斯科,并建造了高山上的城市马丘比丘。

图帕克·印卡继位成为第十代印加君主后,继续向南挺进,将帝国扩张至玻利维亚、智利、阿根廷。到了帕查库特克的孙子瓦伊纳·卡帕克成为第十一代君主时,在拿下北部的厄瓜多尔几个部落后,帝国的扩张终于停止了。剩下的部落或人群在帝国皇帝眼里是不可救药的野蛮人,没资格成为他征服的对象。帝国只征服有一定文明程度,有一定社会组织的王国和部落,以便纳入体系,便于管理。太过松散的野蛮人,谁来替帝国向他们征税呢?

瓦伊纳·卡帕克一直住在北方的厄瓜多尔,没有回到首都库斯科。厄瓜多尔正是西班牙人传来的瘟疫首先进入帝国的地方。1527年,天花夺去了他的生命。其后,他儿子瓦斯卡尔在库斯科继位为第十二代君主,另一位一直随他征战的儿子阿塔瓦尔帕则起兵争夺宝座,并于1532年打败瓦斯卡尔。阿塔瓦尔帕下令处死大批皇族成员,剪灭潜在的竞争对手,并率领八万大军南下,准备进入库斯科,正式登基。

这时,西班牙人皮萨罗从海上登陆了,并派人邀请阿塔瓦尔帕去见面。皮萨罗手下有168个人,扣掉不打仗的传道士、翻译、小贩、妇女,主要兵力是几十个骑兵,在数量上和那八万大军根本没有可比性。皮萨罗把全部赌注下在阿塔瓦尔帕身上,一定要说动他亲自来会面,乘机把他抓来当人质,进一步控制帝国。阿塔瓦尔帕在接见西班牙使者时,平生第一次见到这种长毛的野蛮人,和他们骑的怪兽(马)。他对两者都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想把野蛮人抓去阉了,当太监使唤,把怪兽抓去繁殖,给士兵做坐骑。第二天,他坐在轿子上,由贵族官员抬着,由几千名士兵簇拥着,要让野蛮人一见面就吓个半死,就像猫吃老鼠前喜欢和老鼠玩玩。

这次会面发生于卡哈马卡,猫没有抓到老鼠,倒是让老鼠创造了奇迹。西班牙人发动了突袭,先打响一门炮,再放出一队骑兵。印加士兵没见过马,被横冲直撞的骑兵吓破了胆,没有抵抗便拼命逃跑,仍然逃不过马和剑的追袭。几十个西班牙骑兵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杀死了六七千个印加官兵,还生擒了阿塔瓦尔帕。皮萨罗从此靠操纵帝国首领把它分化瓦解了。

在三代人不到百年的时间内(1438–1527年),印加帝国的版图扩大百倍,达到两百万平方公里,成了西半球最大的帝国,其规模堪比罗马帝国。如此庞大的帝国,顷刻之间崩溃了。西班牙人占领了帝国的首都库斯科,并将它彻底改了样。马丘比丘成了无主的城市,而西班牙人并不知道它的存在,所以它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直到1911年才被美国探险家海勒姆·宾厄姆重新发现。

印加帝国的都城库斯科,坐落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安第斯山脉上,现在是人口五十万的城市。它历尽沧桑,一遍遍被摧毁,一次次重生。建筑从古时的印加风格变成现在的西班牙风格,皇宫被大教堂取代了。只是,有些东西是无法摧毁,无法取代的。

我在参观马丘比丘之前,先参观了库斯科,并为此专门雇了个向导,名叫大卫。大卫是西班牙人和印加人的后裔,父亲继承了西班牙人的姓,母亲继承了印加人的姓。除了高挺的鼻子像欧洲人,他保留着印第安人的脸部特征和黝黑的肤色。他讲西班牙语,那是当今秘鲁的通用语;他也讲克丘亚语,那是古代印加帝国的通用语,现在仍然有相当一大部分人使用。他信西班牙人引进的天主教,对印加人的信仰也珍珍乐道。

大卫把我领进位于库斯科广场一侧的大教堂。大教堂花了九十年的时间才建成,气派辉煌。世上的大教堂都有如此气派,我在欧洲、美国、加勒比海都见过。这座大教堂有什么特别之处呢?大卫是不是想向我展示,就因为它坐落在遥远的安第斯山脉上,便印证了上帝无远弗届的恩典?不是,大卫要向我指出大教堂里边一些印加人留下的不同寻常的印记。

当初西班牙人建教堂时,由于距离太远,无法从欧洲请来画家,只好训练印加人画壁画,而且指示他们照着模版画,不可加入自己的想象,篡改对圣经的理解。印加人一点就通,竟然画出欧洲风格的油画。大卫要指点我看这些油画与欧洲油画有何不同。

大卫把我领到巨幅壁画《最后的晚餐》的前面,看耶稣和十二门徒围坐在餐桌周围。他让我看餐桌上的盘子,盘子里是一只豚鼠,占据整个画面的中央!欧亚人吃猪肉牛肉鸡肉,印加人吃不到这些,他们的佳肴是豚鼠。如今,在库斯科一带,豚鼠还是特产,是餐馆特意推荐的名菜。通过这只豚鼠,印加画家便将最后的晚餐这个神圣的聚会从耶路撒冷挪移到了安第斯高山上了。罗马教皇皱皱眉头,终于释然:既然上帝的恩典无远弗届,耶稣怎么就不能上安第斯山了?

大卫还把我领到耶稣受难的雕像前,让我看耶稣的肤色。十字架上的耶稣肤色漆黑。耶稣是白人,我早在很多油画和雕像中见过。耶稣是犹太人的儿子。我在纽约见到不少犹太人,在耶路撒冷见到更多的犹太人,他们都是白人。据说耶稣雕像的肤色变黑,是由于被蜡烛熏出来的,只是教会无意把它还原成白色。大卫说,当地的信徒把这个黑皮肤的耶稣当成印加人的雷神。基督教只有一个神,它容不得其他神。但是在库斯科,印加人将耶稣改造了;耶稣既是救世主,也是雷神。既然你要我接受你的上帝,那么你的救世主就得由我的神兼任。

走出大教堂,大卫指着广场四周说,过去这些地方都是印加君主的宫殿。每个印加君主登基后都建自己的宫殿,宫殿不传后代,君主死后肉身以木乃伊的形式仍然主宰着自己的宫殿。现在,宫殿已烟消云散,消失在稀薄的高山空气中,西班牙式建筑取而代之。不过,有的东西是不会消失的。广场四周的路面仍然铺着石头,库斯科的大街路面仍然铺着石头,那是帝国时代的路面。

大卫最引为骄傲的历史人物是帝国的缔造者帕查库特克。帕查库特克按照印加人崇拜的图腾美洲狮设计了库斯科的城市布局,都城主体建筑群为狮身,宫殿在狮的心脏部位,太阳神庙镇在狮尾部;另有类似城堡的高台,称为萨克塞华曼,高耸在北部高地上,是为狮头。萨克塞华曼高台上的建筑物已经被西班牙人拆掉,只留下三道巨石切成的底座护墙,依然雄伟壮观。太阳神庙是印加人的精神寄托,因为第一代印加君主曼科·卡帕克为太阳和月亮所生,历代印加君主也都以太阳神儿子自居,声称具有神性。西班牙人在此庙上盖上圣多米尼加教堂。1950年,在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中,教堂和全市的其他建筑物一样轰然倒地,被掩盖的太阳神庙的石墙露出真面目,巍然不倒。

大卫最引为自豪的学者是历史学家加西拉索。加西拉索是西班牙人和印加公主所生的儿子。她母亲是第十一代君主瓦伊纳·卡帕克的孙女,西班牙人控制下的君主图帕克·瓦尔帕的女儿。加西拉索于1561年前往西班牙,再没回秘鲁。四十多年后(1609年),他根据从长辈听来的信息和儿时的亲身观察,以西班牙语写成《印卡王室述评》一书。在这之前,由于印加人没有文字,它的历史大多由西班牙人根据他人口述而记录。此书因为出自皇族,一度被认为是记录印加历史的权威。后来的历史学家发现他太过美化印加帝国,使得该书的历史价值降低了不少。确实,加西拉索有自己的归属感。他身在欧洲,却声称秘鲁是祖国。在他笔下,印加君主都英明仁慈(残暴的阿塔瓦尔帕除外),印加帝国对外征服是给其他民族送去福祉。不管该书有何缺陷,大卫倍感自豪:终于有印加人的后裔来书写印加人的记忆了。

西班牙人通过引进语言和宗教,将印加文化解构了,印加人讲的克丘亚语也被逐渐边缘化了。即使如此,现在秘鲁仍然有百分三十的人讲克丘亚语。印加后人们,加西拉索、大卫、库斯科一带讲克丘亚语的人们,一直保留着从祖先那儿传下的归属感,一直保留着从帝国的缔造者帕查库特克那里传下来的一份骄傲。西班牙人统治了几百年,最终没有从灵魂深处彻底征服这个民族,就像无法把他们的肤色漂白。即使肤色也是由内在基因决定的,并不肤浅。那肤色,多么原始,多么坚韧。最原始的常常是最坚韧的。

徘徊在大教堂前,我突然被一个问题撩起冲动,于是问大卫:“你认同西班牙人还是印加人?”他说:“印加人是我的祖先,西班牙人是侵略者。”说完,他把我送到乌鲁班巴河畔,送上通往马丘比丘的火车,那里有让他让骄傲的古城。

我站在老山山坡上,眼前恰好有两只羊驼款款走过。羊驼为南美洲特有动物,像羊,但比羊大。它们长着长长的睫毛,睁着大大的眼睛,竖起白白的长脖子,一付亭亭玉立的模样,谁见谁怜。它们还有点像骆驼,确实也是像骆驼一样,被用来驮东西。但它们实在没什么体力,最多只能驮十五公斤的重量,再往背上加点重,它们便坐在地上,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任人怎样威胁哄骗鞭打,就是不起来。印加人怎么忍心让这么可爱的动物来驮东西呢?原来,美洲没有土生的大型驯化动物,如牛、马、骆驼,羊驼是最大的驯化动物。印加人只好把羊驼当牛做马了。

我早就听说过羊驼,特别想亲眼看看,不因为它是异域的动物,而因为它决定着南美文明能发展到什么程度。马能驮一百多公斤,比羊驼多驮七倍重量。从数量上看,这七倍的差别,可以通过多养几只羊陀来弥补。印加人确实也赶着上千只的羊驼大军,为士兵运输给养。但是从质量上看,再多的羊驼也无法抵得上马。马可以载战士,而羊驼不能;那就是骑兵和步兵的区别了。马有足够的力气拉车,因而刺激人类发明相配套的车,而羊驼不能;那就是车和轿子的区别了。在没有车的印加帝国,最高级的交通工具是人抬的轿子。有车后,人类可以继续改进,发明机动车;那就是汽车火车和轿子的区别了。现代社会的人将坐车视为理所当然,殊不知,有没有车,决定着社会发展能不能飞越到某个层次。

现代社会的人们也许没想到,发明家只能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作出对人类有用的发明。如果没有拉得动车的动物,就没有人会去发明车;即使偶发奇想搞了个发明,发明也会因为得不到应用而被遗弃。由于羊驼是印加人所能拥有的最大驯化动物,印加文明无法突破轿子的水平。印加文明在羊驼面前遇到一个迈不过去的坎,再也无法向前发展了。如果说马丘比丘是印加帝国地域的界限,那么羊驼便是印加文明的一个界限。

我走下山坡,走近建筑物的石墙。

印加人遗留下两种石墙。一种是有缝的墙,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很大,用粘土填充其中。世界上各地的普通石墙砖墙,都是这种墙。在印加帝国,在库斯科和马丘比丘,它用于普通的民房和梯田,是给人用的。另一种是无缝的墙,石头与石头之间密切缝合,连根针穿过的缝隙都没有。这种墙用于构成神庙宫殿,是给神用的。马丘比丘有座太阳神庙,神庙的旁边是君主的住所,都是用这种无缝墙围起。太阳神是神,君主是太阳神的儿子,也是神,得以享用这种精美石墙建成的屋室。

印加人是如何把石头切割得如此精确呢?

带着这个问题,我走到离建筑群不远处的一堆印加人遗留下来而未雕凿成型的石块。在一丛青草的旁边,我看到一道人工开凿的石缝。在观看了精美的印加石墙后,我特别想看到一块加工中的石块,因为它能告诉我石块是怎样切割而成的。确切地说,我更想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工具。什么样的工具揭示什么样的文明发达程度。

这条石头裂缝是由三个排成一条直线的小洞引起的。也就是说,在石头上沿一条直线钻下几个小洞,便能将它切割成两块。这种分割石块的方法我从小就很熟悉,因为家乡的石匠就是用铁錾子打下一排小洞,把山上的大石割裂开的。我打听了一下,知道印加人没有铁器,他们用坚硬的石头做成錾子打下这几个小洞,硬是用石头裂开石头。他们用坚硬的石头,把切开的石面磨平,磨得两块石头切在一起,天衣无缝。这种工程,恐怕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时间才能完成。

石头能做成錾子,印加人的聪明才智已经发挥到了尽头了。他们只有石器,没有铁器,石器和铁器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没有铁器,意味着在冷兵器时代以石矛对抗刀剑,在热兵器时代还是以石矛对抗枪炮。没有铁器,意味着无法进入以机器、车辆、轮船、飞机为标志的现代社会。印加人在石器和铁器之间遇到了一个坎,无法进一步发展。石器是印加文明的另一种界限。

被羊驼和石头的界限所限制,印加人无法与西班牙人抗衡。皮萨罗手下几十个骑兵,以马对羊驼的优势,钢铁对石头的优势,屠杀了六七千名印加士兵,生擒了印加帝国的首领。这是两种不可同日而语的文明之间的对抗,胜负结局早有定数。

印加人并不知道世界上有马,有剑,他们也从不知道羊驼是界限,石器是界限,他们只是把造化赐给他们的一切发挥到了极致。搬运石头到山上,用不着马,用人力即可;把石头切割成形,用不着铁器,用石器即可;设计,靠聪明才智和想象力,不需要任何工具;地点选定,靠眼光,也不需要任何工具。于是,他们建造了世上独一无二的马丘比丘。

印加人把城市建在高山上是为了方便吗?不是。供给的输送,人员的交通,都是极其困难的事儿。是为了防御吗?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将通往山上的通道控制在少数隘口,而是在紧靠城市的山坡上修建了梯田,而敞开的梯田正好给敌人提供了全面攻山的绝好阵线。他们是为了在危难时留下一条后路吗?也不是,因为印加帝国崩溃后,印加人并没有退到此地坚守,而是将它放弃了。我觉得,印加人只是想要把这座城市建得离人世远一些,离天近一些。他们有他们的突破,他们往精神的高度突破。

那个摧毁了印加帝国的文明,不受限制,所向披靡。现代人继马车后坐上了汽车、火车、轮船、飞机,然后乘着飞船,遨游太空,探索着宇宙的奥秘。当他们回首人寰,发现印加人留下的这座古城,其实是天上人间。于是,无数的人上山来赞叹马丘比丘了。东方有座长城,西半球有座马丘比丘,都举世闻名,它们一起于2007年被评为世界新七大奇迹。于是,更多的人来膜拜马丘比丘了。

这座古城,充满了无穷的奥妙,散发着亘古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