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外的特奧蒂瓦坎废墟中，屹立着三座金字塔：太阳金字塔、月亮金字塔、羽蛇金字塔。导游豪赫带我们参观了金字塔后，建议午餐时吃一盘当地特产：蚁卵。这不是让我们吃昆虫吗？看在他是考古专业出身，知识丰富，而且是我和妻子的私人导游的份上，我们硬着头皮在金字塔下的餐馆点了一盘蚁卵。蚁卵由红色的火蚂蚁所产，外观和大小都像是白米粒。小尝一点，觉得味道清香，便消除疑虑，一口接着一口品尝起来。
蚁卵是食物，从食物中可以品尝出历史，豪赫要我们相信这样的观点。他给我们讲金字塔，先从远古讲起。他讲远古历史，先从食物讲起。他说，世界上有三种文明，即小麦文明、大米文明、玉米文明，墨西哥文明是玉米文明。
墨西哥人在吃玉米之前，以狩猎为生。一群人手拿石器，围攻庞大的猛犸，击倒后割肉，大快朵颐。大约八千年前，猛犸猎杀完了，人们把眼光投向鹿和兔，可这些小动物从眼前飞奔而过，追不上，抓不到，从此便没有什么肉类可吃了，才转而吃玉米等素食。玉米文明从此拉开了序幕。
当地有六种植物可食，玉米、西红柿、鳄梨、南瓜、豆、辣椒，墨西哥人将它们放在一起耕种，一起食用。我们吃过的玉米片香脆、鳄梨泥香醇、辣椒酱提味，不需要鱼肉也相当可口。这种素食到现在还是墨西哥人的主要食物。
墨西哥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温度不冷不热，不涝不旱，常常是白天晴朗，夜间下雨。不但生活方便，耕种也不辛苦，而且总有好收成。现在的土著，占全国人口10%，主要依靠传统的耕种方式，生产出来的粮食够全国70%的人口食用。墨西哥真是个天然好地方。
我不是吃素的，所以还在想着鹿和兔，于是问豪赫，为何不用弓箭射猎。他说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历史发展，勉强不得，墨西哥人早先不用弓箭。我想，弓箭恐怕要骑在马上射才好，而墨西哥乃至整个美洲都没有马。
没马，没箭，墨西哥人在文明开始时就告别了射猎的生活方式，连同猎人嗜血好斗的心性都淡化了。现代墨西哥人像中国人一样，宣称有五千年历史。中国的历史充满了大规模的战争，一次战争死亡几十万，一座座城市烧为焦土，夷为平地。这些丰功伟业，讲起来让人自豪，想起来让人恐怖。墨西哥的历史没有这样大规模的战争，这样的辉煌，这样的残暴。那些成了废墟的城市大多是放弃的，不是摧毁的。
古代墨西哥人主要不以大规模战争，而是以商业方式控制邻近地区。特奧蒂瓦坎城因商业发达兴盛于两千多年前，也因失去商业竞争力后于公元750年败落，人去城空。这座城市拥有二十万居民，占地二十五平方公里，城墙扩建到四周的山脚下，周围没有任何耕地。不但没有耕地，而且没想要抢占耕地。居民生产垄断商品。例如，他们控制了远在北边新墨西哥的瓷土，从而控制了瓷器生产。他们用瓷器等商品和邻近地区进行交换，换来粮食，以商业垄断的方式发达起来。
城市发达起来了，粮食已不是问题，精神上的需求便很重要了，所以他们建造金字塔。现在，整座特奧蒂瓦坎城被尘土覆盖，只挖掘出三座金字塔和少数建筑物，供人参观凭吊。据豪赫介绍，世界上游客最多的地方是埃及的吉萨金字塔，第二多的地方便是特奧蒂瓦坎金字塔了。两个地方都有三个金字塔，以直线排开，两处的金字塔的规模一样。只是，埃及金字塔是坟墓，用于埋葬法老，而墨西哥金字塔是神庙，用于死亡的典礼。人死后，身体归于土地，心归于上天，分别给土地和上天补充能量，以便再生。怎么上天呢？那就需要到高处举行典礼，高处就是太阳金字塔顶部的神庙。古代墨西哥人建金字塔不是为了死亡，而是为了再生。
在了解了古代墨西哥人的精神需求后，我们回到现实中，现实中不能没有食物。我们除了吃传统食物外，还吃到鲜嫩可口的海鱼。在古代，海鱼是国王的专门享受，平民不敢奢望。墨西哥城位于超级火山爆发后形成的大盆地，周围的湖水河水中含有大量矿物毒素，人不能饮用，鱼不能生长。国王喜欢鲜鱼，命几十个人接力跑，每人跑十公里，在一天内将鲜鱼从几百公里外的海边快递过来。我们还吃了免肉，免肉也是国王的专门享受。平民百姓几千年来已经放弃了捕抓免子的努力了。我们还吃了鸡肉、猪肉、牛肉，这些连国王都无福消受，他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等动物。
平民不能和国王一样享受，但能吃上蚁卵。我在参观金字塔时，看到地上有不少红色的火蚂蚁。产生一盘蚁卵，得需要多少火蚂蚁啊？豪赫说不用担心，古代的墨西哥人已经发明了人工养殖。蚁卵就是当地最高档的传统民间食物了。
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不单单是生活方式，还为历史发展奠定了方向。小麦文明的欧洲人、大米文明的中国人，拥有牛和马等大型驯化动物，不但可以吃，还可以用于耕种、运输、打仗。古代墨西哥人没有大型驯化动物，也就没有欧亚人那样的耕种、运输、打仗技术，所以打不过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在五百年前登陆墨西哥时，正是阿茲特克时代。阿茲特克王国位于墨西哥城，它也是依靠商业实行控制，并不倚重战争手段。国王将西班牙人引进宫中，奉为上宾。没想到上宾竟然发动战争，让他感到很意外。在国王的思维中，有纠纷可以谈判，要打仗得先宣告，突然挨打让他觉得相当委屈。其实，一旦和那些吃肉、骑马的人接触，王国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蚁卵像其他墨西哥的传统食物一样，味道温和，没有肉臭，没有血腥。吃这样的食物，品尝相对应的历史味道，一段段兴亡史在相对温和的氛围中演绎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