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瓜苏瀑布
蔡维忠

一条大河划开阿根廷和巴西两个国家,从东逶迤而来。当它流到伊瓜苏附近时,河面开阔,水流平缓。我从阿根廷一边的河岸登上步行桥,向着河流中央的方向,跨过几个小洲,眼前出现冲天水气,耳边传来雷霆般轰鸣。这就是传说中河流被天神劈断的地方——伊瓜苏瀑布。

根据土著的传说,天神要娶美丽的姑娘,却发现她与凡人小伙乘木筏顺河流逃跑。愤怒的天神便在此地将河流劈断,形成峭壁。水流因而突然下降,使这对私奔的恋人坠入深渊。在我面前,平缓的河流到此突然失去支撑,顿时咆哮如雷,在即将坠落时奋力发出最大的扩张力和最震耳的轰鸣声。河流千万年来的汹涌咆哮或许仍是天神无法止息的怒吼。在我面前,本来不怎么清澈的水流突然翻成雪花状,洁白得无以复加。不曾停息的洁白雪花翻腾或许是仍然在诉说着那生死不渝的爱情。

景观如此壮丽,让人无法用语言描述,只有借助最强烈的情感的表现——爱和怒的迸发,才能形容。

我站在离瀑布咫尺之遥的地方,看那水流俯冲下去,生出无数水花,喷满空间,让我看不到底部。所谓下临无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我抬眼平视,看瀑布如白布挂在峭壁上颤动,而这峭壁随着我的眼光,从阿根廷一直伸延到巴西。于是,瀑布便不仅仅是向下的水流,而是在一面宽阔的峭壁上,挂了许多宽窄不一的抖动着的白练。

提起瀑布,人们自然会想起李白的著名诗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有人说这诗中瀑布有多壮观啊。其实,李白只是遥看瀑布,看那又细又长的水流从高处流下而已,哪有亲临其境的感受?那种体验,怎比得上站在瀑布上方,看那水流在瞬间翻腾沸扬?怎比得上看那一排峭壁截断河流,再挂上许多抖动着的白练?怎比得上俯瞰那飞流直下,下临无地?怎比得上身置重重水气之中,感受那雷鸣般的轰击?

我走回岸边,到下游回望瀑布。伊瓜苏河的河面宽阔,瀑布群的总宽度达五里,是世界上最宽大的瀑布。如果根据瀑布面积计算,那么伊瓜苏瀑布便是世上第一。河床高低起伏,高出水面时,迫使河水往两边分流,瀑布因而一分为二。通过如此分割,形成了大小不一的两百多个瀑布。其中有好多瀑布单独看都是大瀑布,中间最大最猛烈的瀑布叫做魔鬼咽喉,是瀑布群的主体。许多大瀑布的旁边,则悬挂着许多细柔的小瀑布,为这宏大的场面增添几分妩媚清爽、纤细水灵。小瀑布越是婀娜多姿,越显出大瀑布的磅礴气派。

伊瓜苏河水在上游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河水。但到了瀑布处,则突然发挥出它的巨大动能。每滴水到此都有属于它的瞬间精彩。给它一个地形,平缓的河水便起伏跌宕;给它一个落差,宁静的河水便飞扬腾挪;给它一个空间,温顺的河水便搅起漫天风雨。形势使然,水如此,人事何尝不是如此?不信可翻看人类历史上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和那些可悲可咒的结局。给他们一个分崩离析的年代,那些英雄、枭雄、乃至奸雄便伺机出来指点江山,问鼎逐鹿,将智慧计谋演绎得精彩绝伦,把人性善恶发挥得淋漓尽至。这些人事,何尝不是历史长河中瞬间的浪花?

由地形、落差、空间组成的形势,让这两百多个瀑布演绎出多彩多姿的风貌,也让本来平缓的河水在瞬间转化,归于不同的命运。我看那刚落地的一拨水流,还没有来得及流走,上面又一拨水流劈头盖脑俯冲下来。水流互相碰击、挤压、顶撞,甚至后一拨从前一拨头上跨越过去。水流仿佛受使命感驱使,前赴后继,丝毫不敢停息。这种急迫感使得它们的精彩表演非常短暂。也许是在短暂的时间内所迸发出来的动量,使得它们非常精彩。短暂值得珍惜,因为精彩往往与短暂相伴。

我看那俯冲下来的水流,虽然方向都是朝下,却互相冲击顶撞,因而把无数小水滴撒到空中。还有那已经着地的水流受地面反弹,往上沸扬。而上面的水流又冲击下来,两者互相冲击,将无数水气散发到周围的空中。这些小水滴将太阳光向不同方向折射,形成美丽的彩虹。有的美丽是静态的,这里的美丽则是搏击出来的。

我看那些撞击得最为激烈的水滴,最终都粉身碎骨,细小到趋于虚无。正因为细小,才可以在空中飘荡,越飘越高,最终升华为云气。人们常说行云流水,两者原是一物的两种形态。流水是可以在顷刻之间化为行云的。为了升华,得经受粉身碎骨、撞击消磨的历炼。

体验瀑布,不但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还要将身心全部投入到那水气的氛围中。我走到一个距离瀑布落地处不远的石台上,进入水气的氛围。那落地的水流以巨大的动能搅动空气,生出一股强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没有亲临其境,怎么会想象到水能生风?眼前水流激起的水气,和着风从附近裹挟过来的水气,把我包围在一片迷雾之中。在这种氛围中,眼睛是多余的。于是,我干脆闭上双眼,张开嘴巴,让那水气进入口中,进入肺腑,进入灵魂。我甘愿让自己迷失在氛围之中,眼无杂色,耳无杂音,心无杂念。

如果说站在瀑布落地的附近感受水气的经历让我难以忘怀,那么,有一种经历让我的感受更加强烈。那就是乘船到瀑布底下,让大水直接淋打到身上。水流落到悬崖下的河水中,形成强力的波浪,往外推拍。船经过几次与漩涡湍流拼搏,才得以勉强接近瀑布落下的水柱。水柱劈头盖面打下,其冲击力比暴雨还大,已经不是轻轻细细的水气所能比拟得了。水柱拍打在身上,不但能涤荡肌肤,恐怕还能洗心革面呢。而笼罩躯体四周的雷霆轰鸣,则是振聋发聩之声了。

船离开瀑布,在波涛中向伊瓜苏河下游驶去。河水在两三里远处,终于平静下来。下游的河水,如上游一样平静。河水终究还是河水,平静才是它的本色。只有那瞬间的精彩,被定格在峭壁上面。

来自平淡生活的我,在此领略了一段精彩和感受了一段难忘的经历后,还是回归平淡的日常生活。其实,人生有点像瀑布:未沸扬时原腆静,大跌落后转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