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行
蔡维忠


我从阿根廷湖登船,直奔它的源头——莫雷诺冰川。

莫雷诺冰川的源头则是太平洋。太平洋上空的水气向东飘来,穿过智利,在安第斯山上空冷却为雪降落。年复一年,冬雪飘落在夏日无法完全融化的积雪上。积雪层层覆盖,慢慢变成厚厚的坚冰,并以日移两米的速度沿着山谷缓缓移下。在山下,冰块剥裂脱落,融化为水。于是,经过几百年的凝固之后,那来自太平洋的海水,终于还原为湖水。缓缓移动的坚冰就是莫雷诺冰川,来自冰川的水成了阿根廷湖。

船向前行,冰川临水的前沿在远处开始浮现玉石般的轮廓。玉石给人一种晶莹剔透的感觉,还给人一种清柔的联想,总之有一种婉约优美的气质。可是一旦接近,冰川便脱却那种小巧玲珑的气质,冰壁高耸,居高临下,气魄夺人,有一种磅礴的大气派。冰川的颜色是白里透着浅蓝,间隔有深蓝色的线条,蓝色越深则密度越高。就如树有年轮,冰川的蓝色线条是过去几百年间留下的年轮线,细究起来也许是某年某月某一次大挤压后留下的痕迹。冰川的规模原就厚重,它那历尽沧桑变化的底蕴,给那气派又增加另一层厚重。

静态的冰川很伟岸,动态的冰川又会带来怎么样的惊奇呢?只听见一声轰鸣,那是大冰柱即将剥落的先兆。原来,冰川的前沿在水上有百米高,水下也有百米厚。水下的冰逐渐溶化,最终导致低处临水的冰块剥落,引起那一声轰鸣。轰鸣过后,上面大块冰柱因为失去支撑而坠落,发出更大的轰鸣。大冰柱落下,将湖水激上天空,可谓乱雪崩云。它所激起的波浪,向湖面荡开,几分钟后,到达附近的湖岸,犹然惊涛拍岸。想想那冰柱经历了几百年的凝固后,从冰川母体剥离,那该是积攥了多大的动量啊!那种剥离是怎样的撕裂,何等壮烈!那种声响是怎样的呐喊,震耳欲聋!目睹这种壮观的场面,心灵怎不为之颤动?

大凡美者,要么优美,要么壮美。若喜欢优美,可以看水;阿根廷湖就在船下。若喜欢壮美,可以看山;安第斯山就在头顶。冰川之美兼具水的妩媚和山的磅礴,却不是山水之美所能比拟的。它先以优美愉悦人,再以壮美震撼人。它先以静态威慑人,再以动态激励人。只有这样的景观才既有吸引人的力量又有召唤人的力量吧?

船在冰川的侧面靠岸,我要登上冰川了。我在别处上过冰川。人由直升飞机直接降落,不费气力,落脚便踩在冰川上了。可是这一次,我穿上了鞋底装有铁钉的冰鞋,要用自己的脚力从边沿登上莫雷诺冰川了。这可是全新的体验了。

冰川在几百年的积压下,已经变得非常坚硬。试着用手取冰块,根本掰不下来。只有用冰鞋底下的铁钉猛踩几下,才能敲下几块。冰川又是不停地移动着,要以固定的形体移过上下起伏、宽窄不一的山谷,不改变自己的形状是不可能的。在阿根廷的南端,当我看到远古时冰川碾过而形成的,如今还遗落在山谷或海湾的大小石块时,不由自主地感叹冰川那巨大的压迫力量。可是,当我想象到坚硬厚实的冰川一路移下,也要受到山谷的挤压,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形状时,便不敢想象其内部是何等的冲突摧磨!这种磨难使得冰川表层起伏不定。而且离山巅越远,离山脚越近,则其起伏程度越大。在临水这一段,冰川上简直沟壑纵横,上突处如剑凌空,下落处如陷深渊。我一登上冰川便面对这表面的险峻并感受其内部的冲突。

我能感受到冰川的质地非常光滑,光滑得使人容易摔倒。我能感受到冰川的质地非常坚硬,坚硬得使人容易摔伤。人们常用如履薄冰来形容处境危险,但在冰川上踩踏厚冰,同样非同儿戏。况且,踩着崎岖不平的冰川,一失足便有可能从高处滑下。如果仅仅是摔倒摔伤便属万幸,粉身碎骨也是有可能的。

幸好刚才冰川已经把我震撼过,使我满怀敬畏之意。我便以这种敬畏心,一步一步地登上冰川。冰川上的一步一步皆不能等闲视之,一脚踩下,确定脚底的铁钉已经稳稳插入冰里后,才踩另一脚。前面是冰窟,那是裂缝中积满了溶化的冰水,我小心翼翼地绕过。前面是冰巷,那是大裂缝,大到足以容人通过,我贴身擦过冰墙。身边是悬崖,悬崖下面不知有多深,我没敢靠得太近,看得太清楚。绕过冰窟,跨过冰脊,挤过冰巷,避开悬崖,一步一步向高处攀登,终于看到了冰川外的山峰。

一番历险后,我开始调整了心态。于是,当冰川上的凉风迎面吹来时,便有种遗世独立的飘然。在嚼碎几颗用冰鞋踩下的冰块后,也平添了几分冰肌雪骨的透彻。头顶是冰峰,身边是冰墙,脚下是冰壑,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冰的世界成了我的世界。原来,冰川可以容纳我,同化我啊!我于是消除恐惧感,有了安宁的心境、归依的感觉。

大震撼后才有大安宁,大颠簸后才有真归依。



阿根廷湖收纳了冰川水后,一直向东伸延了几十里。它是阿根廷最大的淡水湖。从飞机上看,它像一面巨大的翡翠镜子,平置于广袤的巴塔哥尼亚原野。巴塔哥尼亚原意是巨人出没的地方。最初见到巨人的欧洲人声称巨人身高是他们的两倍,后来见到的人说巨人身高约两米。现在巨人消失了,巴塔哥尼亚依然巨大。

阿根廷湖周围土地湿润,水草茂盛,各种鸟类聚集,生机勃勃。靠岸的浅水区和水草边,白色的天鹅伸着长长的脖子,悠然自得地游弋着;身着红妆的火烈鸟以高挑的双脚站在水中,嬉水玩耍。还有几匹骏马在水边自由自在地吃草。有如此充沛的湖水,加上湖边丰美的水草,给人造成到了鱼米之乡的印象。

其实,离开阿根廷湖一两里远,地势便开始上升,土地便不再湿润。起伏的原野上,只零星长着一些枯黄的野草,那已是荒原的地界了。阿根廷湖被巴塔哥尼亚荒原包围着。巴塔哥尼亚位于阿根廷最南部,涵盖五个省,其面积约七十万平方公里,为阿根廷总面积的四分之一左右。巴塔哥尼亚的西边以安第斯山脉为界。安第斯山脉截住来自太平洋的水气,将它化为雪,化为冰川。其后,冰川水注入低凹之地,形成大湖。其余的巴塔哥尼亚原野则基本上断了水源,成了荒原。

荒原没有高产的粮食,没有成群的牛羊,不给人类丰盛的物质财富,不能供养大批的人群。那么荒原对于人类有什么好处?它只赐与人全新的精神体验。现代社会的趋势是把乡村发展为城市,把小城扩展为都市。人类拼命往城里涌进去。城里的楼房越建越高,人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人的奋斗目标便是在这狭窄的空间脱颖而出,灵魂里充满了营钻。偶尔站在自己的窗前想看看远景,目光立即被周围的楼房挡回。甚至连吸进的空气也是刚刚从别人鼻子里呼出的废气。在这种环境里呆久了,能不郁闷吗?如果你舍得走出那拥挤的都市,广袤的荒原能给你解闷。它雄浑,它壮阔,它磅礴,它大气。你吸入的空气自然清新,你的眼光看得很远很远,你心中的杂念尽除,你的胸怀得以开阔。

况且,荒原上还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荒原的野草虽然看似枯干,却是不死的生命。看着荒原的野草,不由得想起我曾经写过的一首长诗,其中有几句是:“走兽无踪飞鸟稀,草木披离压地低。初疑寥寥无活力,细看勃勃有生机。绝域生机殊不同,不逞颜色不姿容。不死便是真生命,不腐得称大繁荣。”在荒原,不但你的胸怀得以开阔,而且你的体内还会注入天然的活力。

荒原要赐与人全新的精神体验,就必须保持本色,抵挡人类的侵蚀。人类的扩展膨胀力量是难以想象的,它不会放过荒原的。荒原恰恰有自我保护的能力。这种能力不在于它的巨大,而在于它的脆弱。巴塔哥尼亚的地表大多脆弱,草原地带一旦过度放牧便成为荒漠,荒漠则有效地阻止了人类的开发。从这个意义上讲,巴塔哥尼亚的脆弱之处即是它的强盛之处。它以这种牺牲式的防卫,以退为进,坚守住它特有的本色。它抵挡了人类,也给欲望无止境的人类留下一片更新活力的境域。

荒原容不得大批人群长期居住,但允许人类在临水的地方建个小城镇。只要不触动它的耐受度,它便不会有强大的反弹。当然,还有那人数不多的原住民,本来就是与荒原和谐相处的。马普切人自称是大地之人,他们在此地已经生活了一万年了。欧洲人的到来使得他们的人数锐减,现在只有千把个人生活在巴塔哥尼亚。他们散居于临水的地方,成年把牛羊放到野外生长,不用圈养,需要时出去抓一只回来享用。这种低成本的放牧方式维持着低数量,最适合荒原的耐受度。人在这种环境中放弃了征伐,回归温和的本性。

即使后来建立小城镇的欧洲人后裔,也乐得回归自然,享受安适清净。斯科特是德国人,万里迢迢来到巴塔哥尼亚,娶了个阿根廷女郎为妻,在此生儿育女,定居下来。他对我说,别人看待成功的标准是挣了多少钱,但他看重生活质量。每天沐浴在天然境地,身无重负,心无杂念,那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生活质量啊!

我站在阿根廷湖边,在一个地方看两个世界。眼前是秀丽大气的阿根廷湖,一派明媚繁荣,身后是广袤浩瀚的巴塔哥尼亚荒原,十分空旷壮观。置身两个极端之间,那是怎么样的感觉呢?这种情形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石匠们淬火。他们把烧得通红的铁锤放入水中,立即传来震耳的哧哧声响并冒出一片耀眼的热气。磨损钝了的铁锤如果只放在水中,不管放多久,它依然钝;如果一直放在火炉里,它最终会被烧化。只有在水火夹攻下,它才恢复刚性。造化把繁荣和荒凉放在比邻的地方,使人去同时领略两种极端的感受,既不被繁荣腐蚀,也不为荒凉哀愁,而是磨练处变不惊的从容气度。

荒原不是废弃之地,而是活力之地。



飞机沿着安第斯山脉向南飞到尽头,降落在乌斯怀亚。乌斯怀亚人口七万,是巴塔哥尼亚最南边的城市,是阿根廷最南边的城市,也是地球最南边的城市。古人类自走出非洲后,花了至少六万年,才在一万多年前到达巴塔哥尼亚。如果最遥远的地方才配得上称为天涯,那么,巴塔哥尼亚才是天涯,乌斯怀亚才是天涯的尽头。

为了探究天涯奇特的生态,我登上乌斯怀亚以南的一个海岛。海岛名叫H岛。它是两块高出海面的陆地,中间由一条二三十米的沙滩连接。潮水来时,中间的沙滩被淹没,岛一分为二,变成两个岛。潮水退时,中间的沙滩才露出来,把两块高地连在一起,形成H形。H岛到底是一个岛还是两个岛呢?岛是陆地,但不由陆地本身来界定,而由水来界定。由外界来界定自己,自己便无定型。

时值一月份,处于南半球的阿根廷正是盛夏,它的季节与北半球正好相反。不过,由于H岛离赤道很远,离南极很近,海风把人吹得浑身发抖。我在H岛找到一个避风的小角落,脚踩到一片黑土。一般海边的黑土是因为含有较多的铁质,但这片黑土是由灰烬形成的。可别小看这片灰烬,它是当地土著的遗迹,蕴含着人类进化的丰富信息。

几千年上万年前来在这里生息的是一批耐寒的土著,叫做雅马纳人。雅马纳人有着很奇特的生理特征,他们的体温是38度。我们一般人的体温是37度,如果达到38度,便是生病了,该打针吃药了。但38度是他们的正常体温。他们凭借着特殊的高体温,便能在寒冷的气候中生存。当然,他们也采取了一些辅助的御寒措施,在身上涂满海狮油,使得海风不能吹透,海水不能沾粘,从而降低寒气。大冬天在避风处烧火取暖,也是抗寒的一种措施。年复一年,烧了大约几千年所积累的灰烬,便覆盖了这块避风地。

我站在黑色的灰烬上,仿佛看见了雅马纳男子摇着独木舟穿梭于海岛之间,猎捕海狮。他们把海狮肉吃了,把海狮油涂抹在身上,任寒冷的海风吹拂着赤裸的身子。我仿佛看见雅马纳女子,纵身潜入海底,捞上蚶贝。她们也是浑身裸露,涂满了海狮油。我仿佛看见他们吃饱以后,便以地为床,以天为被,一丝不挂地躺在沙滩上,呼呼睡去。房子和衣服都是人与自然的隔阂,但谁能离得开这些遮罩之物,做到毫无隔阂地与自然融合在一起呢?雅马纳人做到了。他们在寒冷的气候中如鱼得水,自得其乐。他们与海鸟、海风、海水互为一世界。他们适合在这里生息,他们才是真正的天涯人!

但是,他们的安宁世界终于被同类打破了。十九世纪,欧洲人发觉天涯值得开拓了。于是,大船来捕鲸了,达尔文来考察了,神父来感化他们了。他们的生命和种族生存受到严重威胁,大多被来自欧洲的疾病夺去了生命。欧洲人自然不是故意把疾病带来毁灭他们。但是,即使好意也适得其反。神父一番好意,强迫雅马纳妇女穿上衣服。结果,在潜水后,海水残留在衣服和皮肤之间不能干,把寒冷长时间贴附在皮肤上。寒气终于侵入机体,使她们病倒死去。其余的一些人在冲突中丧失了生命。欧洲的捕鲸船在捕不到鲸鱼时,便来猎杀海狮。海狮可是天涯人赖以生存的食物,捕了海狮便是断了他们的生命线。于是,雅马纳人便起来攻击外来人,连前来感化他们的神父也杀了,结果招来报复性打击。雅马纳人只有少数存活下来,后来逐渐融入欧洲人种。现在世界上能讲雅马纳语的人只剩下一个了;她叫克里斯蒂娜·卡尔德龙,年事已高,住在临近的智利。

天涯人即将灭绝了。尽管如此,天涯的海岛上还是留下一堆灰烬让我踩踏,天涯人则成为传奇令我遐想不已!



讲雅马纳语的天涯人虽然最终会不可避免地消失,不过,有一部雅马纳语的字典流传于世。作者是英国人汤玛斯·伯雷奇斯。汤玛斯原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在英格兰的桥下被人领养。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个姓,叫做桥(音译为伯雷奇斯)。1856年,他在十三岁时随养父来到阿根廷传教。当其他欧洲人被雅马纳人当成敌人时,他以年少无邪的天性,赢得他们的信任,成了他们的朋友,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并成功地在乌斯怀亚建立了第一个基督教传教基地。

阿根廷政府奖给了他一块五万英亩的土地。于是,他的家族便在海边建立起一个农庄,繁衍至今,已经传到第七代了。农庄引进牛羊,一度养有上万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天涯的气候一般不坏,即使在冬天,最低温也就稍低于零下,雪下后很快化掉。牛羊一年四季都在野外吃草,无需在室内过冬,无需备用冬草。这种接近野生状态的放牧方式很有田园风光的韵味。可惜,在1995年,一场下了多日的罕见大雪把青草全部覆盖,把牛羊也都覆盖了。漫山遍野所有的牛羊全都倒毙在大雪里,整个牧场一片死寂。看来,接近野生状态的放牧方式,毕竟还是属于比较大规模的人类活动。天涯是清静的地方,容不得大规模的人类骚扰。

造化当然不会把一个农庄化为一片荒芜。天涯在埋葬了人类牧养的牛羊后,便招来野生的企鹅。企鹅看中了这片清静土地,年年来此生儿养女。几千只企鹅便成了农庄的一大风景。牛羊是常见的动物,怎比得企鹅招人喜欢?我便是冲着这道风景来的。我坐在搁浅在沙滩上的船头,看着在沙滩上多得不计其数的企鹅,各呈姿态。有的看着一个方向丝毫不动地站着,仿佛在等待的着什么;有的转动头部观察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有的卧在沙滩上,仿佛啥也不在乎;有的漫步徜徉,仿佛在享受优雅的氛围。企鹅有什么好看呢?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问熊猫有什么好看。熊猫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它的憨态笨样。企鹅的脚短短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其憨态笨样与熊猫有得一比。不过,熊猫是真笨,企鹅是假笨。它跳进海水里,一个猛子扎下去,转眼便在另一个地方冒上来。在船附近的浅水区,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企鹅在水里作S型曲线飞快潜游。那灵活劲,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它在沙滩上是那么拙笨。

天涯人消失后,一些海生动物失去了天敌。现代人懂得尽量不去打扰它们。于是,它们便不把来人放在眼里。企鹅晃到我的船头底下,来与我对视,仿佛是在询问客从何来,然后慢悠悠晃开。还有海狮,现在没人抓它们当食物了,便整群卧在小岛的石头上晒太阳,吹海风。当船靠近时,它们仿佛没有看见,只是伸伸懒腰,又再卧下。一只特大的雄海狮,周围围绕着十几只雌海狮,妻妾成群。在一个群体里,最强大的雄海狮统领所有的雌海狮。其他雄海狮觉得此生已无机会找个配偶,只好到别处流浪了。只有一只个头相当大的雄海狮在附近的石头上不时翘首顾盼。它大概是老二,不甘就此孤身老死,一直在等待老大衰弱的一天到来,好来接管这三宫六院。我们的筏子在海湾里划过时,有一只流浪的雄海狮一直跟着转,不时在筏子前后左右冒出头来给我们作体操表演。娶不到老婆,索性和人类玩耍一番吧。天涯的海狮是另一道独特的风景。

在天涯,似乎只有河狸小心翼翼地提防着潜在的敌人。河狸是外来的动物,是阿根廷政府为了建立新产业而从加拿大引进来的。它们的毛皮可珍贵呢。令人遗憾的是,当地没有猎人,河狸便遍地繁衍开来。河狸在水流经的地方,用树枝和泥土筑坝蓄水,然后在坝底水中建窝,只在晚上才出来吃草,为的是逃避豹子的袭击。天涯没有豹子,河狸仿佛多此一举。可能是它们的基因决定无论如何都得小心谨慎吧。也许它们是对的,因为如果大大咧咧地暴露,那么即使没有打猎经验的人也会轻易地把它们捕杀。在原始植被中行走一趟,便不时看到河狸的杰作:一个土坝、一汪泥水、几棵被积水浸泡的枯树。这些外来的动物没有成为风景,而是成了祸害。看来,人为引进的动物,不管是牛羊还是河狸,都还不能和谐地融入天涯。

我行走在海湾边,脚下踩着那一万多年前冰川碾过而遗留下来的石块。它们上面长了形状如花、但以耐恶劣环境著名的真菌与藻类共生体——地衣。我在别处也见过在石头上的地衣,它们颜色一般都浅,浅灰、浅绿,不怎么引人注目。但是天涯的地衣却呈鲜明的棕黄色,非常耀眼。地衣附着在海边的石头上,把海湾染成一道鲜艳的风景。自然界的鲜艳常常是警示,让人不敢轻薄,不敢放肆。

天涯的原生态形成独特的风景:清澈的海水、栖满海鸟的小岛、原始植被、企鹅、海狮、地衣等等。即使在静静的海湾里划过的筏子,和那筏子上穿着红绿衣裳的身影,也成了天涯风景的一部分。

人类若放下轻薄、放肆、征伐的心态,也可以成为天涯风景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