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车沿着平坦的15号高速公路向东北方向一路奔驰,前面忽然险峻起来,不得不小心翼翼,放慢速度。车从两块巨大的石头中间钻进去,再钻出来,人也就从内华达州进入犹他州地界了。一进一出,像是被时间机器巨大的力量吞进去,再吐出来,出来时时光在几亿年前,科罗拉多高原随着地球板块碰撞,正冉冉上升。
高原广袤浩瀚,覆盖了犹他、科罗拉多、新墨西哥、亚利桑那四州。我在高原上驰骋,把车一直开到布莱斯峡谷的崖岸边。据说布莱斯峡谷虽有峡谷之名,却因中间没有一条主心轴河流,专家并不叫它峡谷。也许是几个峡谷连成一片,我干脆叫它大峡谷吧。站在崖岸边,放眼望去,大峡谷一望无际,远处的对面崖岸似乎连上蓝天白云。
眼前这片大峡谷叫做环形剧场,因为放眼两侧,通过一百八十度视角,可以将大峡谷的远近高低,尽收眼底。剧场中千奇百怪的造型,正好任我演绎剧情。
剧情中的演员是无数红色的砂岩峰柱,形状各异,远远近近耸立在大峡谷中。它们是战士,那整齐排列的是一个班,那前后几列是一个连,那一大片是一个军团。那身材高大屹立一边的,是将军,那零星分布的,是侦探,是前哨。这边一师,那边一军,都身着红装,昂首挺胸,威武雄壮,枕戈待发。大战一触即发,只是难分敌友。
当我把眼光投向左边的崖岸,剧情发生了变化。崖岸上的峰柱庄严肃穆,顶上散发光芒,俨然是神光临。神居高俯瞰,把威严的眼光投向整个大峡谷,那些好斗的战士便都收敛起来,成了低眉俯首的信徒了。对立的双方以为互为不共戴天的仇敌,缠斗得不可开交,其实双方常常共受某种外来力量统辖。这种外来力量可能是神,可能是造化,可能是时间,可能是两个死敌共同的朋友,可能是共同的敌人,操纵于无形之中,不留任何商量或抗拒的余地。
我把眼光从远处收回,投向近处大峡谷底,峰柱根部竟然有蚂蚁般的东西在移动,细看才发现那是同类——有人已经下到谷底,正在峰柱的缝隙间徘徊。原来人是可以走下去的。于是,我沿着弯弯曲曲的崎岖小道走向谷底。
在谷底,我走近峰柱,一副蚂蚁要来见识巨人的架势。我抬头仰望,似乎看到峰柱的峰顶与天齐高,一片红色围着一片光亮。我想仔细辨认峰顶与天空的分界,但那么高的地方显然不是我久看的地方,一片强光把我逼回。我只好把眼光收回,平视峰壁,直视每一根峰柱表面的粗犷凌厉。
同时,我也看清楚它们都伤痕累累。
科罗拉多高原原由坚硬厚实的外壳地层覆盖。几百万年前,外壳被水穿透,下面的沙岩失去保护,就此层层剥离,渐渐陷落,形成这摄人魂魄的大峡谷。峡谷里的峰柱再怎么高大,和崖岸比,已经是低矮了不少。那是几百万年的水流涤荡,把它们矮化。每根峰柱上无一处平滑,条条道道,凹凸不平,那是水将它不断剥落的结果。
峰柱顶天立地,大峡谷壮阔无比,场面震撼人心。所谓震撼,无非是承受了太多。所谓壮阔,无非是沦陷得太深。所谓顶天立地,无非是经历了太久的蚀肤挫骨。而所谓神功鬼斧,则是天地间最柔软的水。给予时间,水能改变一切,不留任何商量或抗拒的余地。
我在大峡谷底部找到一条小河,不久前水刚流过。水干涸了,河道却轮廓分明,一直延伸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我能想象到,它只是一条小支流,最终会延伸到大峡谷深处的某个河道。小河的河床上都是石块,它们都是从峰柱上剥落下来的。水一直在重塑着峰柱和大峡谷。明年春天雪化时,水还会再来,大峡谷还会下陷,峰柱还会转型。每一年,大峡谷都将呈现一种类似以往但又不同以往的壮观。
二
高原广袤无边,似乎一览无垠,袒露一切。有时它也遮挡,当它遮挡时,后面肯定是有某种奇观了。车继续向东奔驰,直到一道高大而连绵不断的砂岩红墙挡在前面。车穿红墙的缝隙,转到它后面后,眼前是另一番景象——荒原上竖立着雄伟的山峰,山峰的顶部是凌空的峭壁。
山峰虽然高高在上,却不是自下而上升上来的。它们原是高原表层的一部分,埋在地下。高原的表层一次次被水冲刷,逐渐下降,有的地方成了今日的平地,有的地方继续陷落,成了今日的峡谷。走在荒原平地上,看它连绵不断,直接天涯,误以为它从来如此。其实它已经因为水土流失而降低了许多。没有降低的,成为伟大的山峰。伟大有无数平凡和低下做陪衬,平凡是平坦的荒原,低下是陷落的峡谷。
造化一直在摆弄高原。想当初,造化伸出无形的手,将盐层不断堆积于地下,将原是平坦而坚硬的高原外壳顶起。高原外壳不堪来自地下的压力,纵向断裂,变成一个个岩块。然后,造化伸出另一只手,引水将盐层抽到别处,让地面回复平坦。一起一落以后,地面看不出任何痕迹,本来完整的外壳却已经变成一些紧密挨着的岩块。岩块之间的裂缝永远无法修复了,为今后的分崩离析埋下了伏笔。当周围的沙土流失后,当裂缝间的碎石掉落后,那些岩块在造化的拨弄下,一块块轰然倒下。只是因为周围的岩块坍塌了,留下来的,在荒原上独立苍茫的,便成了雄视四方的好汉。好汉出人头地,是被逼出来的。
山峰似乎以一副怒目好斗的模样,欲与苍天比高低。其实,它们从来只有被摧损的份儿,没有还手的机会。每一次雷电都会让它们颤抖,每一季雨雪都会让它们剥落,每一年它们都在消损。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搏斗,造化以无形的力量摆弄有形的砂岩,每每得手。当很多同道战友倒下后,孤独地屹立在荒原上不倒的,成了英雄。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只因为坚持住,没有倒下。
英雄好汉在苍凉的荒原上,收拾起断戟残矛,堆在脚下,插在头顶,化身为一座座丰碑。断戟记录了无数次与风雨雷电相抗衡,与无形造化相较量。残矛记录了无数次搏斗中,多少雄伟的战士悄然消损着,多少挺拔的战友轰然倒塌了。丰碑屹立在天地间,为了前仆的同伴,为了后继的自我。不倒便是丰功伟业,值得纪念。
丰碑最终还是会一座座倒下,这是它们的宿命。不过,那是几万年、几十万年以后才会发生的事吧。我有我的宿命,我的肉身见不到它们倒下。我不用为丰碑犯愁,丰碑比我伟大得多,只是受一种更伟大的力量制约而已。
三
我把车停在高耸的红色砂岩峭壁前,徒步穿过两面峭壁之间的窄缝,眼前豁然开朗,出现许多奇岩异石。沿着这些奇岩异石之间的土路往前走,来到一道弧形拱门前。所谓拱门,就是一面巨大石墙被打通后,留下上面的拱背横跨两边。此处拱门叫做风光拱门,在拱门国家公园里。
以拱门命名的国家公园里自然有许多拱门,每个拱门都是一道风光,眼前的拱门独得“风光”的称号,是因为小路曾经从它下面穿过,往前走可以看到更多的拱门,领略更多的风光。拱门是大自然打开的视窗,让人见识巨石后面的气象。
横跨在风光拱门上面的拱背石条又长又窄,似乎还有裂缝,随时可能坍塌。游人就是来体验这种潜在的危险吧。1991年,拱门下的游人听到头顶上发出爆裂的声响,赶紧逃离,随后180吨石块从拱背上脱落,散落在拱门下。拱背没断,只是变窄变薄了。石块切断了小路,也切断了前面的风光。由于安全的考虑,担心更多的石块落下——其后确实又有两次石块落下——通过风光拱门的小路再也没有开通。时间只打开有限的窗口,然后关上,人碰上了打开窗口,就是机遇。
在几十公里外的峡谷地国家公园,我沿着另一条土路走到梅萨拱门前。这个拱门上面横着的拱背是沉重粗大的石条。顺着拱门的门洞往前望,哇,那是多么辽阔的大峡谷啊!大峡谷中近处奇峰突起,兀壁横坦,远处苍茫一片,连绵不绝。走近门洞往下望,忽然有种人在天上的感觉,知道什么叫上出重霄,下临无地。峡谷地国家公园的规模冠犹他州五个国家公园之首,也由于过于阔大,脚力难到,眼力难及,反而被游人冷落了。我脚力确实无法达到它的许多角落,看不到许多风光,但是即使只看到梅萨拱门背后的风光,就很知足了。
拱门的形成在于石壁下部被某种连绵不断的力量成年累月侵蚀而摧毁。石壁摧毁之时即是拱门形成之时,没有摧毁也就没有形成。造化的运作很残酷,奇美的风光在摧残中诞生。
摧毁与形成同时发生,两者互相依赖,这原是宇宙运行的恒理——物质守恒,能量守恒。如果没有失败者,哪来胜利者?如果没有生命牺牲,哪来食物养育生命的成长?从另一个角度看,成功孕育着失败,生长孕育着毁灭,社会开发孕育着环境破坏。即使人类文明的巨大发展,也孕育着巨大的危机。谁能保证,没有毁灭于灾荒或瘟疫的人类,最终不会毁灭于先进的技术?
高原上有许多拱门,每个拱门都打开一个视窗,让人探看背后的风光——往前看有更多的拱门,往下看有辽阔的峡谷,往上看有深邃的云天。
每个拱门都有其开始之时,也有其结束之时。横在每个拱门上面的拱背最终也会坍塌。在我们的时代之前,无数的拱门已经坍塌;在我们的时代之后,我见过的拱门也将坍塌。而我们的时代见证了有些拱门正在坍塌,风光拱门可能在我有生之年会坍塌。总之,拱门曾形成于部分坍塌的过去,将毁灭于完全坍塌的将来。在始与终之间,是时间开合的一段视窗。拱门只在时间规定的视窗内存在于世。
时间的视窗将拱门呈现于世人面前,空间的视窗让世人得以窥探石墙后面的奥秘。
来世上走一趟,生命有始有终,在始与终之间,只是短暂的时间的视窗;在拱门下仰观片刻,有来有去,在来与去之间,更是微乎其微的时间的视窗。我利用时间的视窗,透过空间的视窗,看到云天,看到大峡谷,看到少为人知的风光。
拱门大概留不住我的足迹,就如雪泥留不住鸿爪,但我心中留下了拱门和从拱门获得的视野。属于我的,不计多么短暂,不计多么微乎其微。
四
我从西向东横穿犹他州,在恢弘大气的高原上,在奇伟壮丽的景色中,心灵被震撼过,胸怀被激荡过。下一步该找个地方沉静一下了。于是,我往南折,进入阿利桑那州,进入纳瓦霍印第安人的领地。印第安导游把我领到岩壁前,从一道细窄的入口进去,里边别有洞天。这便是羚羊峡谷了。
羚羊峡谷长度大概只有几十米上百米,迂回曲折。宽处只能容得五到十人,窄处则只能容得一两个人。两边的砂岩壁呈高原的原色——红色。砂岩壁或明或暗,随着峡谷朝天开口处的宽窄而变化。砂岩壁上的横纹粗细相间,它们是高原的年轮,每一道记载着多少时光的积压。砂岩壁上的纵纹和斜纹起伏翻腾,它们是峡谷特有的胎记,每一道记录了洪水冲击的力度。
来势迅猛的洪水不时冲入峡谷中。如果洪水来时有人恰好在里边,便要被抛起摔下,吞噬淹没。洪水来来去去,来时汹涌澎湃,去后留下火一样的色,血一样的彩。洪水大概重复冲击了几万年,或者几十万年,峡谷逐渐舒张开来,塑造成眼前的模样。
人入峡谷,躯体如被卷入洪水的漩涡。那波浪形的岩壁,峰回路转,此起彼落,颠倒旋转,舒展压迫,人在四面撞击中。岩壁的色彩,明暗交错,如火如血,如梦如幻,人在变化莫测中。如果人经得住四面撞击,经得住变化莫测,心便是沉静了。
羚羊峡谷是以前印第安长老静思之地。在寂静的洞中,偶尔有羚羊探头进来,别无他扰,该是了无俗虑的地方,正好格物致理,上探碧落,下究黄泉。当然,现实中的许多问题,诸如天灾人祸,生老病死,甚至随时会冲进来的洪水,都一并融入面壁之中了。
洞中数日,世上千年,在羚羊峡谷中体验到的时光很不一样。
峡谷朝天的开口很狭窄,平常阳光照不到底。但在正午时分,太阳直接从缝隙照到峡谷底的沙地上。我已在洞中等候它的到来。开始时沙地上出现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长方形亮片,亮片逐渐扩大,从洞顶照进来的光柱也逐渐变大。我把照相机装在三角架上,按下快门,照下不断变化中的光。咔嚓——火柴盒变成了爱风(iPhone);咔嚓——爱风变成了爱拍(iPad);咔嚓——爱拍变成了屏幕。光随着每一次快门声响在变大。
我用肉眼看见光在变化。
我们看到日升月起,知道一天过去了;看到花开雪落,知道一年过去了;看到大峡谷,知道几百万年过去了;看到科罗拉多高原,知道几亿年过去了。不管是一天还是几亿年,我们知道许多时光过去了。我们在事后才知道时间过去了,只是很难捕抓到眼前一分一秒的时光是怎么移动过去的。谁看过一分一秒的时光在移动吗?我看到了。在羚羊峡谷中,在正午时分,在太阳光线投进峡谷时,在每一次按下快门后,我用肉眼见证了时光在移动。
移动的时光其实是在流逝。
高原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我,流逝中应当有获得,就像它告诉我,峰柱在剥落时塑造,山峰在坍塌时挺起,拱门在摧毁时形成,羚羊峡谷在淹没时舒张,就像它告诉我,高原风物在灭亡中诞生。我在时光流逝中寻找我该获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