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淡饭稀汤，小巷平居，秦时衣物晋时戴；
云中世外，诗情画境，一水桃花千水红。
自从陶渊明写下《桃花源记》后，历代中国人心中都有个理想世界。我的心中也有个桃花源，因此才为它写下这副对联，才向湖南的亲友打听桃花源。要不要来看看桃花源？亲友们总问我。专门从美国到桃花源跑一趟，不是一件小事啊，让我想想吧。我该想想，为什么我的心中也有个桃花源？
还是先向亲友们了解一下吧。恰好有一位朋友，家乡就在湖南常德桃源县，多次去过桃花源。湖南桃花源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像吗？朋友告诉我：“是的，那里有桃花林，有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有山口，有鸡犬相闻，与陶渊明文中相符。如果有些不一样，只是诗人把它美化升华，表达心中的理想罢了。”是的，湖南桃花源在晋时属武陵，正如《桃花源记》开头所言：“晋太元，武陵人捕鱼为业。”是的，湖南桃花源有个秦人村，建筑为秦时风格，而《桃花源记》中的人自己介绍“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如果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真实的，此处就是了。
桃花源有什么呢？陶渊明着墨不多。武陵捕渔人从窄窄的山口进去，走了几十步，豁然开朗，看见平地屋舍良田，听见鸡犬相闻，体验到那里老少怡然自乐。豁然开朗、鸡犬相闻、怡然自乐，短短的一段话中，陶渊明为我们留下了好几个千古不朽的成语。单靠这些成语，似乎不足以说明桃花源有那么大的魅力。桃花源有什么呢？我寻思良久，心中终于豁然开朗，就如捕渔人走过窄窄的山口后的感觉。桃花源的魅力不在于有，而在于无。
翻阅前人解读桃花源的文字，知道这个无，古人早就发现了。宋代王安石以诗演绎桃花源：“儿孙生长与世隔，虽有父子无君臣。”他提到了无，无君臣，一语中的。中国传统社会历来将父子关系和君臣关系绑在一起。其理论是，如果说父子是自然的关系，不可解除，那么君臣也应是自然的关系，不可解除了。可是在现实中，父可升为祖，子可升为父，但君不能可往上晋升，臣也不许往上晋升，这就不那么像父子关系了。一旦臣要变为君，必有一番天翻地覆的大变动，常常导致无数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桃花源中无君臣，即无人为的大灾难。
和有君王的社会相比，桃源人是多么幸运啊，在人迹不到的地方安居乐业了六百年，无人干扰，只有一个武陵捕鱼人闯进他们的世界，出来后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入口了。六百年中，他们没有经历合久必分所带来的大乱。当外面的世界呈现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败象时，他们听着“鸡犬相闻”。他们没有经历八王互争和五胡乱华。当西晋王朝分崩离析，世人在大批死去，不死的人不得不长途逃亡时，他们“怡然自乐”。只算秦、西汉、东汉、西晋几个王朝的末期动乱，每次人口锐减，高达三分之二的人死去，几次累计起来，一个人的祖先要经历这些动乱而不断代，那几率恐怕只有百分之一二了。桃源人逃过了一次又一次人祸，能不幸运？武陵捕鱼人之后，时间又流转了一千四百年，世人又要经历隋末、唐末、宋末、明末、清末民国等动乱时期，一个人的祖先要经历这些动乱而不断代，那几率恐怕是少于万分之一了。桃源人都逃过了这些的厄运。
即使不是末代动乱，君王统治下的人民也常常要承受重重灾难。他们可能被派去打匈奴，魂断大漠，正所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他们可能被派去修运河，劳累倒毙，无缘见识“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的大场面。他们可能是柳宗元所讲述的捕蛇者或者他的邻人。捕蛇者的父祖都被毒蛇咬死，他明知最终要步父祖后尘死于非命，仍然坚持要捕蛇。捕蛇上交朝廷，可以免交钱交粮。而种田的村人更惨，他们交不起税赋，贫困交加，饥寒交迫，生存者不到十分之一。桃源人也逃过了诸如此类的种种苛政压迫。
桃源人因为无君王而免去无数的灾难，因而也无法享受君王社会所产生的文明。他们不会有雄浑的唐诗。“秦时明月汉时关”，这样大气的诗句是多少被君王驱使的边卒用生命换来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样感触至深的诗句只能在腥风苦雨中诞生。他们不会有《红楼梦》。那洋洋洒洒的文字，蔚为大观的气象，不生活在温柔繁华之乡，不经历大盛大衰，是写不出来的。桃源人在避免了无数灾难的同时，也错过了无数文明的精彩。
当然，如果要以生命和苦难为代价去换取所谓的文明，桃源人肯定宁愿选择平淡的世外生活，身着秦时衣冠一直到永远。世上的一般大众，谁不做出同样的选择呢？即使这种选择是依靠逃避和隔绝才得以实现，也在所不惜。
二
如果有朝一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被外界发现，桃源人将处于怎样的境地呢？他们会羡慕外界，还是外界会羡慕他们？他们会被外界接纳，还是会被摧残？这些问题让我想起了巴西的逃奴堡。
1605年，非洲女将军阿克屯在战争中被俘，被当奴隶卖到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巴西。她带领一帮奴隶逃到巴西东部的山上森林中。凭借奴隶主难以达到的森林和地势，他们原可以过上桃花源式的生活。只是，这位女将军是刚果公主出身，具有领导才能，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人物。她带领逃奴们建立起定居地——逃奴堡，名叫帕尔马雷斯。他们张扬招摇，不断吸收逃亡的奴隶，规模越来越大，人口高达三万，俨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王国。他们有社会结构，有君王。女将军的儿子格格·朱伯继位，当起了国王，后来王位被他外甥朱比夺去。几任领导人一直带领逃奴们捍卫自由，在葡萄牙人的攻击中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在坚持了将近一个世纪后（1605-1694年），帕尔马雷斯还是被殖民地政府攻破了，首领朱比被抓获处死。
帕尔马雷斯被摧毁后，逃亡的奴隶分散成小股，散居在无数森林中的小逃奴堡（小村落），让葡萄牙人找不着。从那时起，逃奴们和外界真正隔绝了，开始了真正的隐居生活。这是怎么样的生活呢？他们以采集食物为生，到森林里採些野果，到河流里抓些鱼虾。他们不能开辟大片农田耕种，森林不适合搞大规模农业，即使森林适合，大片农田的目标也太显眼，容易被外人发现。他们为了宗教庆典在森林里跳舞唱歌，这就是他们的精神生活了。最重要的是，他们享有自由，不受奴役，过上桃花源式的生活，并且彻底被外界忘却。将近两个世纪后巴西废除奴隶制时（1888年），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森林中生活着奴隶的后代。
可是，他们最终还是被发现了。他们先是被开发商发现。开发商向政府取得许可，获得了开发森林的特权，然后一路砍伐进去，发现里边住着人。政府可没有说森林里住着人，那么这些人就是偷占地盘了，得将他们赶走。逃奴的后代眼看自己的家园被说成是偷占的地盘，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抵挡。后来，社会开始意识到森林里可能是有主人的，才开始考虑他们的权益。那也是大约一个世纪以后的事了。逃奴的后代怎么为自己挣得权益，怎么适应外界的现代化世界，他们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世界上类似逃奴堡这种与世隔绝的村落很多，在中国也不时听说。他们的祖先不一定是奴隶，但可以想象是为了逃避奴役、追杀、灾难才迁居到与世隔绝或人烟稀少的地方。我家乡的先人们也是在陶渊明的时代为了逃避晋朝动乱才一路跑到人烟稀少的福建沿海。这地方山多地偏，要不是容纳许多人繁衍，恐怕也是桃花源式的世界了。
祖先以逃避和隔绝的方式挣来自由生活的权利，子孙后代们需要加倍努力，还不知何时才能赶上现代的步伐，享受现代的物质和文明。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巴西逃奴的后代，也适用于桃源人的后代。
三
如果世上没有了桃源人要逃避的君王呢，还会有人向往桃花源吗？美国从来没有君王，似乎桃花源便没有什么吸引人之处了。但是，有些人硬是不愿生活在现代的喧嚣之中，他们向往逍遥自在，愿意在高度发达的主流社会之外追求一种类似桃花源的生活。
1967年，八个美国人来到弗吉尼亚州路易莎县的一片人烟稀少的森林里，开辟出一个公社的雏形，名叫双橡。半个世纪过去了，双橡公社发展到一百人。公社拥有两三千亩田地，有自建的房屋、有自己的作坊。这些都是公有财产，公社成员基本上没有什么私有财产。
公社成员自己生产粮食，自己建房子，自己修理车。他们每周得劳动42个小时，从事生产、做饭、打扫卫生、建筑、修理、小孩养育，挣得工分，尽成员的义务。这叫各尽所能。他们有个衣服库，里边的衣服随便拿去穿，爱穿多久穿多久，穿腻了还回来，换别的衣服穿。此外，他们吃大锅饭、住公共宿舍、乘公车。总之，衣食住行等生活必需品都由公社免费提供。小孩教育和医疗服务也由公社免费提供。每月每人发几十美元补贴，用于购买一些非生活必需品。他们维持着低欲望、低消耗的生活方式。这叫各取所需。
双橡的章程上写着“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有些像苏联和中国以前大规模成立过的具有强迫性的公社，区别在于它的成员都是自愿的，随时可以离开。这种自由，是他们所追求的。
双橡是现代人的桃花源吗？说它是一种逃避大概没错，只是外面的世界无意将它摧毁，或干涉它。说它是一种隔绝大概也没错，只是愿意知道它的人都能得到信息，知道它在哪里。说它的生活方式相对简单应当也没错，在一片广阔的天地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简单生活，这正是他们的真正追求。
只是，这个貌似桃花源的公社没有完全脱离主流社会。他们有个银行帐号，有十几辆车，这些都得和外界接轨。他们与外界做商品交换；他们生产豆腐和吊床，作为商品卖出去，所挣得的钱用来购买自己不能生产的商品。他们如果得了重病，还是要到外面的医院。他们的孩子长大了，还是需要上外面的大学。他们当中许多人只是来体验生活，不一定老死于此。公社有外面高度发达的社会为后盾，成员不再依靠严格的逃避和隔绝才能生存，这样的公社也许更接近桃花源的理想吧。只是，那些体验够了的公社成员如果想回归主流社会，他们得以无产者的身份从头开始，因为除了体验以外，他们一无所有。即使一无所有，他们可以依靠社会福利生活下去。如果说公社像是桃花源，它是个没有完全隔离的桃花源。
桃花源是理想世界，逃奴堡、双橡公社乃至人间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和它一模一样。理想世界不能触碰，碰触会毁坏它；理想世界不能细想，细想会把它拉回现实。最好是朦胧一些，童话一般。童话常常以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结束。在人间，即使是在高度发达的社会，没有人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理想世界中才有。所以，对桃花源不要深究，不要细论，最好一句话来概括：一水桃花千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