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风情守护人
蔡维忠

在十月凉爽的天气里,我走进贯穿瑶寨岔山村的石板街,踏上村外田边的小径,穿过芦草掩盖的石路,来到刻着“潇贺古道”的石碑前。我从广西贺州走进了湖南地界。这段路是潇贺古道的一小段。潇贺古道是一条一百多公里的陆路,从汉到唐一直是连接湖南潇水与广西贺江的要道。潇水向北,汇湘江,入洞庭湖,属长江水系。它通过长江沿汉水北上,进汉中,越秦岭,到长安,达中原腹地。贺江向南,于封开江口入西江,经珠江入大海,连通海上丝绸之路。来自中原的士兵、挑夫、商人通过潇贺古道源源不断地迈进岭南,带来了货物、农具、文字、诗书,汉、壮、苗、瑶、侗等二十几个民族在此碰撞,融合,汇聚成多姿多彩的南岭风情。

南岭风情既丰富又脆弱,如画册一样一页一页展开,一页一页散落。无数页面随着战争、自然灾害、人事代谢、社会更迭,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已难寻踪迹。我们知道有些东西确实是消失了。潇贺古道在我脚下的这一小段还保存完好,可供游人缅怀徘徊,但它的主体却已经基本消失了,仅留下断断续续的古石板路,见证着千百年的风雨沧桑。有了现代交通工具,湖南人来贺州也不必走潇贺古道了。

十几年前,湖南人李晓明来到贺州学院工作,亲眼见证了许许多多的南岭风情,并目睹了南岭风情的页面正在快速消失。2006年春,他在一个瑶寨做贫困调研时,听一位八十八岁老人说起家中有几十本手抄文献,便请老人出示。老人刚开始不愿意,但经过一番推杯换盏之后,把他当成朋友,便把一箱文献拿出来让他拍照。他拍了四天才全部拍完。据说瑶族人没有文字,不过这些文件说明瑶族人会使用文字。他们用汉字记录瑶语,读成瑶音,才有了这些手抄的文件。

李晓明在整理这些文献的电子件时,发现有些文字看似汉字,却不认得。例如,在一首歌谣中,有个字是一点一横下面一个“大”,另一个字是一点一横下面一个“日”。他后来知道这是瑶族人创造的字,分别代表“天”和“地”。为什么汉字里已有同样意思的字,还要创造出另外的字呢?可能是为了便于读音,或便于理解记忆吧。瑶族人使用方块汉字记瑶音,或改造汉字,写成俗字等,是一种独特的南岭瑶族语言文化。

除了这两个字以外,当时还有二十几个字,李晓明不认得。他在两个多月后再去老人家里求教怎么读音什么意思时,才知道老人已经去世,那一箱文献也被烧掉了。老人的儿子说,那些文献是老人用过的,要让它跟着老人一起去。这种独特的南岭风情就这样消失了。

此事对李晓明震动相当大。现在,南岭地区每天都有老人去世,承载着大量历史文化信息的宝贵文献文物也随之一起消失。例如,拆掉旧屋建新房,珍贵的木雕构件、花板等当柴烧掉。他决心要抢救这些文物。他记得是2007年9月5日,从这一天开始,他就翻山越岭,走村串寨,十几年如一日,把散落民间的文物一一捡起珍藏。他曾经亲眼看见一件木雕花版正被火焰吞噬,赶紧把它抢救出来,补救复原。他生怕一些老人手里的文物今后还会被烧掉,已经与一些瑶族壮族家庭订立了合同,下了定金,等老人一过世就收回来。他广布人脉,建立情报网,跟踪民间的文物,务必早晚收集回来。因为他和他的团队的力量仍然有限,他常常觉得遗憾,但他尽力而为,尽量争取减少遗憾。

他从一个南岭风情的见证人变成了守护人。

李晓明博士看起来年纪在五十出头,外表结实,内涵饱满。他是位于贺州学院新校园内“贺州民族文化博物馆”的创建人和馆长。他和他的团队至今已经收集了五万多件文化实物,全部由博物馆收藏,成了国家的公共财产。

我在徜徉于潇贺古道后的第二天随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代表团来到博物馆参观。他亲自出马当讲解员。博物馆里一件件文物单独看来似是没有生气的古旧物品,但馆长赋予它们生命,演绎它们的故事,让它们完成文化和历史意义上的升华。

李晓明拿起一个罐子,津津有味地讲道:“这个罐子是用来养青蛙的。旧时大户人家在围墙的四个墙角都放置一个罐子养青蛙。当夜深人静时,蛙鸣一片,婉转悠扬。要是有什么人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院子,最靠近的罐子里的青蛙就不叫了,其他三个罐子里的青蛙也跟着不叫了。这是一套防盗预警系统啊!我们知道养狗、养鹅防盗是发出声音的,而养青蛙用无声来做防盗预警,世界上独一无二!”

听他讲来,真是开了眼界。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宁静的乡村夜晚,蠢蠢欲动的盗贼,突然的沉静,不知道已被发觉的盗贼,在黑暗中等待着的庄园主人。馆长把人们带进一幅奇特的旧时乡村图景了。

李晓明指着挂满各种芦笙的一堵墙说:“这是世界上最完整的芦笙基因库,包括六十八个音调,七十五种芦笙。”说起芦笙,人们恐怕会联想到《芦笙恋歌》却遗憾没有亲眼目睹。芦笙是流传于云南、贵州、广西、湖南等地的苗族、侗族、水族、瑶族等民族中的传统簧管乐器。芦笙和箫都属于管乐器,只是结构很复杂,除了接受吹气的一腔笙斗外,还有插入笙斗并拐了个角度的好几管笙管。美妙的声调是从这些带有簧片的笙管中发出来的。

芦笙大小不一,笙管的数目也不一,因而种类繁多,只是用基因库来形容,倒是第一次听说。基因库是个宏大的现代概念。人类的基因库攘括黑人、白人、亚洲人等各种人的全部基因,正常的基因、致病的基因、不好不坏的基因全在里边。它不但为现在医学发展提供了极大的空间,也可能为将来人类生存提供全部可能性。建造基因库的科学家乃是战略家。我觉得,李晓明借用基因库来描述他所收集的芦笙,说明他很大气,有战略眼光。

单个芦笙也许足够一对情人在清风明月下翩翩起舞,互诉衷情。但我忽发奇想:把博物馆里所有的芦笙汇集在一起,一定能吹奏出惊天动地的交响史诗。李晓明说真的是这样。村民们能用数十数百把芦笙同时吹奏出多个声部的音乐,而且不需要统一的指挥,一个音符也不会错。

李晓明把我们带到一个展柜前说,这些是契约,这份是卖孩子的契约。在那个还没有进入现代的社会,双方的交易是要签约的。他说,契约文书代表诚信精神,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对得起天地良心。甚至连卖孩子也是要签约的!越是让人反悔的事,越是需要契约的约束。古人如此,今人怎可不如此?今天,卖小孩的事情已经很罕见,即使发生也偷偷摸摸,不敢留下字据,不受法律承认。但在经济发展的大潮中,有人受利益的驱使,随时准备背信弃义。看着这一展柜的文件,我不禁在想,我们到底是不是还不如古人守信用呢?

李晓明把我们带入族谱收藏室,看玻璃柜中躺着一叠一叠的线装书族谱。我从一排书柜转到另一排书柜前,看着里边几百个家族的近万册族谱,掂量着每一本该记载了多少代人的传承啊!

我们中国人似乎把族谱当成理所当然的文件,并不觉得稀奇。族谱到底有什么用处?记得两年前我在墨西哥时雇了个学考古的人当导游,看废墟。当我讲起我们家有三千年历史,村里的族谱记录了二十几代人时,他一脸惘然问:“那有什么用处?”过后不久,他说现代墨西哥人90%是不同人种的杂交后代,包括他在内。他不知道祖父以上的祖先是谁。他们很想寻根探源,以便有个身份的认同,最终选择了认同不受杂交影响的土著,虽然他们和土著在生活中几乎没什么交集。我差点告诉他,你们要是有族谱就好了。我从来没想到要认同身份,我的身份从来不是问题,我可以查到我们家族二十几代以前的村庄开拓者,三千年前的开国国君。

不过,即使我们村的族谱,我也只是见过一部分,没有见过全部。更不用说见到整个展馆里的族谱了!

博物馆里还陈列着:历朝的货币,从汉代的五铢钱到唐代的开元通宝到民国的纸币;历朝的灯,从汉代的油灯、清代的孔明灯到现代的防风灯;上千件的古代度量衡器具,成系列的傩面具,各种精美的瑶族服装、粑印和石雕;进士乃至三元及第的牌匾;明清红木老家具;甚至远古的恐龙蛋化石。这个博物馆太过丰富,展现了南岭民族走廊不同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所产生的奇异风情。不要说一两小时的参观,即使两天,两个月,两年,都无法把它的精华完全吸收。

不要说我无法完全解读这些文物,我觉得即使是它们的收集人李晓明博士可能也无法一一解读。这是一个大基因库,收集人为它付出无数心血。他正在组建一个研究团队,期望逐渐窥探其中的奥秘。

博物馆里墙上挂着清朝状元,广西人陈继昌所立的“三元及第”牌匾真本。所谓三元及第者,除了是殿试取得进士第一名外,还是乡试和会试第一名。在中国1300多年科举史上只有十三个人得此殊荣,其中广西有两位。桂林明代的靖江王城是清代的贡院,城门上也镶嵌着“三元及第”的石匾;桂林市很想拿到李晓明收藏的这块牌匾,据说出价已经很高,但他不会也不能卖,因为已经是国有财产了。

这件珍贵文物,是2007年用几千元购买进来的。李晓明刚开始时用自己的私家钱收购文物,他的私家钱不多,不过也够他收集价值百万的文物了。后来他争取到科研资金,现在每年有几十万元。他用这些资金收集文物。他自豪地宣称:“我没有花学校一分钱。”

因为他识货,所以一般都是花小钱买到很珍贵的文物。例如,他用三百元买到的汉代罐子,用几千元买到的明代红木家具,其值数十万元。这十几年来,他大概用几百万元收集了五万多件文物。这些文物如果以现在的市场价计算,总价值已经在三亿元以上了,而且还会不断的增值。从古董的角度看,他可以得到极大的利润,取得极大的商业成功。但是,他没有把这些物品看成值钱的古董,只当成南岭地区多样性族群文化的代表性实物。

李晓明因沉浸于收集文物,曾被人称为“垃圾大王”。说他收集垃圾,也似乎有一定道理。因为他收集人们不再使用或有意丢弃的东西,收集即将消失的东西。任何东西的消失,自有其理由。比如说,人们都要提高生活水平,舍弃无助于提高生活水平的物品。要搬到新房子,常常会把旧房子里的物品扔掉。李晓明对此表示理解,并希望人们都过上好日子。

那么,他所收集的别人要扔掉或烧掉的物品,是不是无用的怀旧?

他觉得,改革开放这四十年来,社会发展特别快,许多东西的消失也加速了。这里边当然包括文化的消失。他虽然承认不适应当时社会的文化会消失,但是认为很多东西现在看起来没有实际价值,将来却可能会很有价值。现代化给人类带来物质方便,却不一定能带来幸福。也许人类得不时回头望望,去反思或去寻求幸福的基因。文化只需要基因,有了基因便可以复活。他在建造一座大基因库,他在保护基因,保护下来将来才有选择。所以,他不是在怀旧,而是在实践一种超前的理念和文化的关怀。

历史的车轮隆隆向前;少数人没有亦步亦趋,而是不时跳出车轮轨道之外,审视行走的方向是否正确。历史的河流滚滚向前;少数人没有随波逐流,而是不时察看前面是不是有断崖,有万丈深渊。李晓明是这样的少数人之一。

李晓明是湖南人,在贺州担任贺州民族文化博物馆馆长,还担任南岭民族走廊研究院院长。他把大半生都扑在贺州、广西、岭南、南岭,心中装着这个地方。

他对两个概念非常在意,一个是南岭,一个是岭南,务必争个水落石出。

南岭是指横贯中国南部的分水岭山脉,以五岭(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为代表。毛泽东有诗句“五岭逶迤腾细浪”,正是指这个五岭。南岭北为贵州、湖南、江西,其南为广西、广东,两广因而称为岭南。潇贺古道就是穿越南岭进入岭南,沟通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的通道。

说起民族走廊,李晓明介绍,它是已故著名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费孝通提出的概念。费孝通认为中国有三个民族走廊,即西北走廊(丝绸之路一带)、藏彝走廊(云南到青海一带)、南岭走廊。这三条走廊居住着全国80%的少数民族,三者形成之字形,把中国分割成两块。李晓明说费孝通没有界定南岭走廊的地理范围,他便划出了一个西边起于广西、云南、贵州三省交界,东边结于广东、江西、福建三省交界,北跨贵州、湖南、江西三省,南跨广西、广东两省,东西长1800多公里,南北宽350多公里的多民族聚居地带,其核心部分就是南岭山系的范围。有学者问他,为什么以广西为中心来描述这个走廊?他说有两个理由。一是1800多公里中有1000余公里在广西,广西有二十二个市县在这条走廊上,其他任何省不能相比。二是“李晓明在广西。你北京人以北京为中心来描述全国,我站在广西为什么不能以广西为中心来描述广西?”

说起岭南文化,他觉得广东人认为只有广东才代表岭南文化不合理。他曾与广东的学者们争论:“为什么你们说的岭南文化不包括广西的文化?为什么把岭南文化的研究范围局限在广东?没有广西,哪来广东?”

在对南岭走廊和岭南文化的界定争论中,他持有很强烈的观点。

他比广西人还广西人。

他看到这个地方和别的地方有太多的不一样。在这里,一个家庭讲五种语言是平常事;在这里,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和把别人的儿子娶进来,都一样天经地义。在这里,同年出生的汉族和瑶族人结成老同,成为非血缘或拟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这里的风情太奇特,太迷人。

这里是多民族互相竞争,文化互相渗透的地方。他看到不同文化的碰撞与排斥,然后共生,借鉴,融合。他要研究不同的民族与不同的文化如何和谐共生共存。他觉得可以通过研究,获得地方性知识,并转换成普世性知识。在世界范围内有不同文明的冲突。他所获得的地方性知识可望变成普世性知识,在未来用于拯救世界。

李晓明不是为了收集文物而收集文物,他心中装着整个世界。

李晓明介绍完博物馆后,我觉得意犹未尽,留下来问他几个问题。

我想知道,是什么动力促使李晓明费尽心血收集文物?

他说,小时候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十一岁初中毕业后就回乡干农活,中断三年学业后才继续上高中。那时候,他每天挣九分钱,最大的理想就是吃饱肚子不挨饿。这个理想早已实现。他现在的收入只需拿出很小的一部分便可以满足这个要求。他没有更高的物质需求,而是把全部精力拿来做他认为有意义的事,为人类和社会做些贡献。

他说,人的一辈子无非三万多天,生命有限,每天都必须对得起子孙后代。他有责任感和使命感,他有情怀,要在有限的生命中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些有用的东西。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由李晓明这个外来人来发现和收集文物?

他说,他是湖南安化人,从小受传统的湖湘文化和梅山文化熏陶。他从小就听惯了“养子不读书,如同养头猪”。他练毛笔字,写诗,雕刻牌匾对联,品茶,他身上有种人文情怀。他和当地人的视角不一样。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地人审美疲劳,熟视无睹,他作为外地人和异文化者,反而能发现其独特性,珍爱其文化,觉得到处都是宝。

他发现了一块处女地,把它做成了大事业。

我想知道,李晓明收集文物有没有终点?

博物馆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成百上千件同类的文物。例如,单单是饼模就有几千个吧。每件都是手工做的,因而每一个饼模上的花纹都不会完全一样,都可称得上世上独一无二。他把每一件都当成宝贝看待。对于外行人来说,一百个中加一个,等于一百零一个,似乎无关紧要。为此,我问他,“你如果又发现一个饼模,还要收集吗?”他说:“我会千方百计把它弄到手。”对他来说,每一件物品都是一个独特的文化代表物,收集文物已经成为惯性。

惯性是生活方式,使人不加思索便做事,就如吃饭睡觉一样。惯性决定成功与失败。做错了,惯性使人平庸,消沉,甚至堕落。做对了,惯性使人在浮华的时代把握自我,把不起眼的事做成大事业。

我想知道,李晓明日常在做些什么?

他开车把我带到他的工作室。工作室面积大概三十平方米,位于贺州学院的老校园内,相对于宏大的博物馆显得很不起眼。

工作室的墙上挂着他自撰的对联:读书随处皆净土,闭门此地即深山。

这里便是深山净土了。深山净土里堆满了收集来的破旧文物,它们需要修复才能收藏和展出。他拿起一个算盘给我看,算盘的珠子是牛角做的,只是缺少了几个,还待修复。他又拿起一把斧子给我看。斧子是特制的,和普通砍柴的斧子不一样。砍柴的斧子只需要把木头破成小块即可。他的斧子用于修复,金属部分的斧头有一面是平的,可以削木头家具而不引起损坏变形。他又拿起一个米斗给我看。这个清代的米斗原有裂缝,现在已经修补完毕,修旧如旧,古意仍在。

他除了收集文物外,平常从早到晚都在工作室里修补文物和做研究。除非有很重要的客人来访,他不需要坚守在博物馆。博物馆里安排有专门的管理人员和讲解员接待访客。他说,当他结束一天的工作上床时,五分钟内便可以进入梦乡。他把一天该做的事都做了,做得有意义,无遗憾,所以没什么事让他睡不着。

我们畅谈甚久,将近半夜才告别。我回到宾馆,很快进入梦乡。对我来说,这一天收获颇多,有意义,无遗憾,没什么事让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