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不知道深林叫什么,
不知道山坡叫什么,
我们瑶族人从哪里来,
要回到哪里去。
到那时子孙,
不会讲母语了,
我们剩下的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瑶族歌手赵成科自创歌曲《物语》
我在贺州城里见到来自山里的瑶族妹子李素芳。她告诉我,父母把山分给了她和弟弟,按照传统,她应当住在一座山上,弟弟住在另一座山上。许多过山瑶人家的兄弟姐妹住在不同的山上。
“为什么要分开呢?难道一座山不够你们住吗?”我觉得很好奇。
“因为我们有好几座山,需要人去住。”
我于是知道过山瑶奇特的生活方式。过山瑶是瑶族的一个主要分支。他们大多住在山腰山顶,每座山只有一两家,多则五六家。通常三五户成一村,十户成一寨。由于邻居或亲人住家相隔比较远,在手机微信盛行以前主要靠喊叫传递信息。每家每年开辟出几亩地,种上旱稻、红薯、玉米、木薯、芋头等粮食作物,耕种完一块土地后种上树,然后开辟下一块土地。十多年后把树砍了,重新开垦,土地循环使用。这种轮耕方式与中美洲的玛雅人一样,其原因是土地适合树木生长而不太适合作物生长。她的家乡黄石村人家比较多,面积比较大,骑摩托车得两天才能绕完。
瑶族人住在绿树覆盖,白云环绕的山上。这种生活听起来很浪漫,不正是那些向往逃离都市的人们的理想吗?但是,这种生活在历史上却是出于被迫无奈。如果有一块肥沃的土地,一直可以耕种,谁愿意年年开垦新土地?如果有平坦的路可以走,谁愿意爬山?
她说:“小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家很山。那时候交通条件不好,到街上都要走好几个小时的山路。特别是下雨天,我们走到街上,鞋子裤角都是黄泥巴,特别脏,觉得很没面子。那时候就一直梦想着将来长大了,要走出山外去,过上好日子,每天可以热热闹闹的找朋友玩,又可以天天逛街。”
所以,当社会发展了,人们可以自由迁徙时,李素芳和其他瑶族青年们一样,乘着时代的潮流来到了城里,寻求与上辈不一样的生活,追求更好的生活。
来到城里谋生的人,都要从某种程度上放弃原有的生活方式,以便更好地适应。比如说,穿着上得放弃传统服饰。这方面倒是不难,因为瑶族人在山里已经开始穿起简便的汉人衣服了。这是对时代的适应,原是好事。
可是,穿着不仅仅是关乎生活的事,还是关乎传承文化的事。瑶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文化依靠口语、山歌、服饰、乐器代代相传,流传下来。瑶话是根,瑶歌是脉,瑶服是韵,长鼓是魂,这几句话概括了瑶族的文化内核。服饰因为可以长久保存,更是柔韧的文化载体。现在,随着大批瑶族人走出山地,来到城里,瑶族的文化面临断层的危险。
李素芳和其他同胞一样来到城里谋求改变命运,但是她没有放弃本色。她把瑶族服饰带到城里,把它发扬光大。她出生于瑶绣世家,母亲李小莲是远近闻名的瑶绣大师,传到她是第四代了。她从小耳濡目染,十二三岁开始学瑶绣,学了一整套好手艺。她把这套手艺带到城里,利用瑶族服饰创业。
就如大多数创业者所经历的一样,她也有过艰难的日子,有时候甚至得借钱支付工资,借钱交房租。辛勤的付出最终得到回报。十年下来,她做得风声水起。她创建了贺州市瑶族服饰艺术工作室,并逐步发展壮大成广西过山瑶家文化创意发展有限公司。公司获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瑶族服饰)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瑶族服饰)传承基地”等荣誉称号。她则获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瑶族服饰)市级传承人” 称号。现在公司每年生产瑶绣超过一万片(块),瑶族传统服饰两千多套,其他瑶绣工艺品一万多件。
2016年1月,李素芳公司的创意瑶绣产品《盘王印章》和《年年有鱼》入选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的民族民间传统技艺传承与保护项目,被认定为具有特色的民族传统技艺。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征集两百块瑶族绣片。这些绣块作为装饰品,被镶嵌在笔记本封面,用作办公用品和赠送给各国官员的礼品。贺州瑶绣走向世界了!
当歌手唱起忧伤的歌 “我们剩下的还有什么”,为一种绚丽多彩的文化正在逐渐淡去而发出呼喊时,瑶妹子正推出瑶族服饰,向世界展现本民族五彩斑斓的风采。有她这样的人在,歌手的担忧可以减轻了吧。
二
盘王出世在福江,
盘王头戴平天帽,
帽带青青朝上天。
——瑶族民歌《盘王出世》
走进贺州,知道它有许多瑶族人。遇见瑶族人,知道它传说中的祖先是盘王。在瑶族民歌中,“盘王出世先出世”,意思是盘王最先出世,为瑶人的祖先。盘王出世的地方有不同说法:盘王出世在福江,盘王出世在青山,盘王出世在西天。也许,这些是同一个地方,在有山有水的西方;也许,因为盘王具有神性,在那里都行;也许,具体的地方并不重要,只要盘王在心中。
盘王名为盘护。据《盘王大歌》《盘王券牒》描述,高王叛乱,评王悬榜招人平乱。盘护揭了榜,并声称要去斩高王的头。盘护假装来投高王,在夜深人静时剑斩高王,然后拖起高王的头来归评王。评王根据悬榜将女儿嫁给盘护,他们生下六男六女,男讨亲,女招婿,各自成家,为瑶人十二姓先祖。
盘护传说的主要情节与更早的盘瓠(音护)传说相似。据《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记载,五帝之一高辛氏深受犬戎之将吴将军侵扰,便布告天下,谁能砍下吴将军的头,便将把女儿嫁给他。盘瓠便去把武将军的人头取来。公主嫁给盘瓠,他们生下六男六女。
盘王是刻印在瑶族人心灵深处的民族图腾,盘王留下的印记处处出现在李素芳的那些瑶族服装和装饰品上。
盘王印便是一例。据说盘王印原有实物,但是已被土司抢去。于是,瑶族人为了纪念盘王,便把盘王印绣在服装上,人人都可以穿在身上,无人可以独占。盘王印有多种版本,主要是方形或接近方形的刺绣图案。
我到达贺州的当天还没有见到李素芳时,已得到一本贺州文联赠送的精制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有一幅小瑶绣,后来得知它是李素芳设计的盘王印,是贺州名片。后来还得知,李素芳设计的盘王印瑶绣已经进入联合国。
瑶帽是另外一例。受李素芳邀请,踏进她在贺州市八步区步行街的黄石瑶族服饰工作室,迎面走来身着过山瑶盛装的模特。这位模特叫做李梦瑶,是李素芳的好友。她头上带着典型的过山瑶大尖帽,一顶做工精细复杂,顶部尖形的高贵大帽子。李素芳则给我戴上一顶简约但别有韵致的男式瑶帽,和模特合影。一般来说,瑶族妇女的帽子华丽而男子的帽子简约。不管华丽还是简约,头饰是瑶族服装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它是为了纪念盘王。
除了盘王印和瑶帽外,在任何瑶族服装上都可以解读到盘王的遗踪。李素芳工作室里有各种各样的瑶族服装,色彩斑斓。如果说它们有何共同之处,那就是它们都嵌上瑶绣。瑶绣便是瑶族服装的精华所在。瑶族服装也称为五色衣。所谓五色,是指红黄绿黑白,其中红黄绿白为刺绣的颜色,黑色为底布色。除此以外,蓝色作为拼布也用于瑶族服装。五色衣据说也是盘王传下。据《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记载,盘瓠诸子“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裳,制裁皆有尾形”;据《广东新语》记载,“盘瓠毛五彩,故今瑶姎徒衣服斑斓”。
当我看到盘王印时,觉得它庄严神圣。当我看到瑶帽瑶饰五色衣时,觉得盘王无处不在。虽然我才初次接触瑶族人,对瑶族的服饰和文化所知甚少,但我觉得,只要认得盘王的印记,便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力量,贯穿于天地间,山林里,心灵中。
三
这里的河水养我大。
不管我走到哪心不变,
风吹雨打心也不变。
……
我每时都要着瑶人装,
瑶人的服装绣花美。
勉细(姑娘)和勉端(小伙)心连心,
相爱一世不分离。
……
——过山瑶歌手赵德锋填词的歌曲《生在瑶寨》
李素芳告诉我,瑶族是个“大分散,小聚居”的山地民族,按语言分为四大支,按服饰分有好几百种,每个地方每个支系的服饰都各具特色。李素芳的足迹到达湖南、广西、贵州、云南、广东等五大瑶族聚居区。但是她发现,瑶族的人口密度和瑶族服饰的丰富性在贺州。贺州有二十六万瑶族人,占广西瑶族人的六分之一,中国瑶族人口的十分之一!在贺州,平地瑶、过山瑶、土瑶等传统服装有几百种图案。
这些图案代表着瑶族人积累了上千年的文化和审美传统。但是它们却分散在各个乡寨山地角落里,而且随时都有消失的可能。李素芳要把它们挖掘出来,承传下去。
一方面,她积极培训绣娘。她开起了瑶绣培训班,教周边农村地区的瑶族妇女瑶绣手艺,已经培养出五六百名合格的绣娘了。这是一支产业的生力军。由于瑶绣做工极其精细复杂,一套瑶服常常需要非常多的瑶绣,一个人在短期内不可能完成,这些绣娘合起来才可以完成。公司在解决人手问题的同时,也为许多人增添了收入。此外,李素芳还定期走进学校,为村里的瑶族女童辅导瑶绣。她还到大学授课,在城里开办培训班。这五六百名学会手艺的绣娘,还有其他受到培训的人,都是瑶族文化的传承人,是文化传承的生力军。
李素芳出于传承发展民族文化的使命感,坚持从弘扬发展文化与民族产品的角度来投资,而不是单纯从商业回报着想。她要培养一大批有志传承和创新的人加入事业团队,而不是简单打造一个职业技术培训学校。
另一方面,李素芳深入到各个山地村寨去收集各瑶族分支的不同服饰,然后加以制作。一套服饰包括头饰、上衣、裙裤,围巾,彩带等。我在她的工作室见到的有:
——以蓝红搭配为基调的土瑶服饰。土瑶是贺州独有的瑶族支系,目前只有七千人左右,生活在贺州平桂区的鹅塘镇和沙田镇。
——以黑红搭配为基调的平头瑶服饰。平头瑶居住在贺州平桂区的大平瑶族乡和昭平县的富罗镇。
——以宽沿尖顶的帽子为特征的尖头瑶服饰。传统上,帽子越大表示越隆重,越富贵。尖头瑶的帽子独领风骚。尖头瑶居住在贺州八步区的步头镇和贺街镇。
此外,还有源自在湖南新田县的顶板瑶服饰,源自湖南隆回县的花瑶服饰,源自柳州融水和贵州从江的盘瑶服饰,源自贺州黄洞瑶族乡的东山瑶服饰。
这些瑶族服饰看起来琳琅满目,各具风采,但又共同拥有某种韵味。它们展现出华丽中的典雅,朴实中的高贵,传统中的时尚。每套都是高档服饰。因为制作精细,又需要许多人合作,它们价钱不菲,值数千上万元。单个家庭不太可能制作这样的高档服饰,但是人们可以通过购买而拥有。据说,当地的瑶族家庭十有六七现在都拥有一套了。
李素芳有两个基地。一个是位于贺州城里的工作室,向来自各地的人们展示各种瑶族服饰,让他们不必跑到各处瑶乡挑选。要不是她在城里建立了个工作室,像我这样行程匆匆的人真的没有机会亲眼见识十几套不同瑶族支系的服饰。她让原应凝聚在一起但实际上分散在许多不同地方的民族元素有一个汇集的地方。她把它们带到城里,让它们的生命力更旺盛,同时也为城市增添了光彩。
另一个基地是位于家乡黄石村的博物馆,专门收集各地不同瑶族支系的服饰。这里所收集的瑶族服饰,有的是自己制作的,有的是买进来的。源自贺州的服饰,便于自己制作的,通常就自己制作。别的地方的其他瑶族支系的服饰,不容易自己制作的,通常购买进来。这些服装穿在模特模型身上,栩栩如生,争奇斗胜,美不胜收。博物馆的目标宏大,要收集全国各种瑶族服饰。如今,博物馆大概收集了两百套服饰,今后可能会收集到一千套。这种构想大大地超出商业公司的格局,不为谋利,而是为了文化承传。
她建了一座每层两百平方米的四层半大楼房,就建在父母家的旁边,在半山腰。山下有条小河,河边多石,不宜开辟建房。博物馆设在二楼。楼房里还有配套的瑶服瑶饰创作中心和车间、原生态舞台、民宿,今后逐渐开放给游人体验生活。政府也把公路修建到博物馆前了。
“为什么要把博物馆设在山里?” 我问。
“那里有山有水,风景好空气又好,生活没有太多的压力,每次回到山里的家,都吃得香睡得特别安稳。这是现在城里人向往的地方,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是山里的女儿。我在半山上建一座房子,有小院子,打开窗就能看到青山绿水。我觉得山才是我的根。”
我想象,这样的地方,雨过天晴时,应当有一道彩虹从小河飞上山顶。我把它当成这位过山瑶妹子用五色衣架起的文化彩桥,一头在城里,一头在家乡,一头在过去,一头在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