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学生的第一个“病人”,默默地躺在解剖台上,让学生们打开他的身体,观察各种结构,记在心上。他们今后正式从医时,无法随便打开病人的身体,却一眼就能看清病人身上的器官、血管、神经在哪里。他们已经从这个“病人”身上学到了解剖结构,“病人”是他们的老师。
纽约大学医学院的六个学生围着四号解剖台上的“病人”观察。他们心怀敬意,因为他们知道,是“病人”无偿把自己的遗体捐献出来,他们才有机会亲眼观察人体内部,掌握人体结构的第一手资料。他们并不指望对“病人”的生平有更多的了解。但是这个“病人”不一样,他和家人愿意让人了解。他名叫黑格,因患前列腺癌于2014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黑格生前弹奏一种古老的弦乐器,叫做乌德琴。乌德琴形状像吉他、琵琶。应当说吉他、琵琶像乌德琴,因为乌德琴是它们的始祖。它起源于中东,至今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了。黑格不但演奏乌德琴,而且向人传授琴艺。他认为自己是老师,并希望身后以另一种方式教育人,所以把遗体捐献出来,帮助医学院学生学习。
他的妻子米歇尔觉得捐献遗体用于教育,是为躯体添加了新的份量,为精神添加了新的层次,为死亡添加了新的意义。她说:“黑格是教师。他把自己融入别人的学业、才智、知觉中,这是一个教师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她正好为黑格组织了一个纪念会,因而邀请观察过黑格遗体的医学院学生一起去参加,让他们受到很大的触动。教科书上有无数医学科学界前辈积累下来的知识,学生们把知识吸收过去,往往没记住这些知识的贡献者。这一次,他们把人体解剖知识学到了手,还认识了一个知识的提供者。他们表示,今后要做个好医生,不辜负黑格的遗愿,让他活在他们的医疗生涯中。
黑格生前不使用手机、电脑、互联网,没有为自己留下数码纪录。妻子米歇尔为他在网上建了个脸书网页。于是,亲友们一个又一个在网上留下和他有关的宝贵视频、音乐、图片、文字。有和他同台演出的音乐人,有随他音乐起舞的舞蹈者,有请他修理乐器的弹奏者,有在舞台上紧张而受他指导调节精神状态的新手,还有受他教导指点的学生,以及观众、朋友。在塞维利亚、伊斯坦堡、华盛顿、纽约,这些人和他相遇相处,成为他的同事、学生、朋友。他们说他琴艺精湛,为人幽默、温和、谦逊而又慷概。他们说他不但教弹琴,还教做人,教人活得有尊严。他们怀念他那高挑的身影、专注的态度、微笑的脸庞。
我想,愿意把身体留给世人使用的人,生前应当是认为自己的人生很有意义,并且希望把这种意义延续到身后。他不用自己纪录,很多人愿意为他纪录。
我特意把黑格演奏乌德琴的视频从网上调出来观看。乌德琴经他手下演绎,正把几千年前特有的声韵传给后世。那声响古朴、纯厚、浓重,足以压盖时代的浮躁和轻薄。琴声在我耳边一直回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