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加州风景秀丽的月亮谷小镇,贝琪·戴维斯邀请了三十几位朋友,举行了一场别有意味的告别聚会。她要在充满笑声和欢庆的典礼中告别人生。
贝琪四十一岁,是个很有才华的艺术家。三年前,她不幸被诊断患了运动神经元疾病。此病为绝症,症状为神经功能逐渐退化,肌肉逐渐萎缩,直至呼吸困难而窒息死亡。正好在2016年6月加州有一项法律生效,它允许医生开药帮末期病人结束生命。于是,她设计了一场名为“重生”的典礼,邀请纽约、芝加哥、加州等地的朋友前来参加。邀请信上说;“你们来把送我上旅程,你们都很勇敢。我不设规则,穿你们想穿的衣服,说你们想说的话,跳舞,蹦跶,咏诵,唱歌,祈祷,但不要在我面前哭。哦,那算是一条规则吧。”
贝琪在这个周末里尽情和亲友们欢庆。他们一起吃她喜欢的比萨饼、玉米粉蒸肉,看她喜欢的电影,还有人拉提琴,有人吹口琴。她让朋友们穿上她的衣服,轮流当模特,表演服装秀。有的男士将她的衣服套在自已的身上,引来阵阵笑声。贝琪满脸笑容躺在床上,欣赏着这一切。然后她坐上一辆新款的小车,来到附近山坡上。朋友们告别了她,等在山坡下,她则在父亲、妹妹和医生的陪伴下,在夕阳的光芒中,饮下终止生命的药水。
贝琪让我思索,人怎样面对死亡呢?
应该有一种信号叫生存。在提姆·奥布莱恩的小说《士兵的重负》中,有一段面对死亡的场面。一个越战士兵和生死与共的战友定下契约,如果两人中有一人受了重伤,导致残废,另一个要设法替他结束生命。他们都视死如归,但不能忍受一辈子困在轮椅上。当他被炸断腿后,战友来探望时,他害怕了。他对战友说:“别杀我!”过一会儿,他又叮咛一句:“别杀我!” 生存的欲望太强烈了;时候不到,人绝不轻易放弃。
还应该有一种信号叫死亡。家中有位长辈, 九十几岁高龄,神志清醒,要求睡到棺木边,当晚就睡过去了。我想,时间一到,人的机体会发出信号,告诉生命应该结束了。这时,生命会心甘情愿地、毫无恐惧地接受,然后平和地离开这个世界。这个信号也许很简单,可能就是衰竭,不能维持生命了。
我原以为,人能够带着没有痛苦、悲伤、怨恨的平和心情离开这个世界,应当是难得的福分。但是,贝琪为我们创造了另一种模式,那是享受生命到最后一刻,带着快乐离开这个世界。人如果还在享受快乐,机体怎么会送出死亡信号呢?严格地讲,她还没有到达完全衰竭的地步。她是有意识地给自己送信号,这是有灵性(spiritual)的人送出的信号。
在西方,有灵性一般是指有信仰,但是贝琪的典礼中没有明显的宗教痕迹。她在网站上留下一些艺术作品,我从中看到她对生命的感受和思考,看到灵性。其中有个系列作品,题为“炼金术”,是用金属、灰烬、沙、煤等配制的涂料画成的六幅图画。她在前言中讲解了炼金术的七个步骤,从第一步,将藏在心灵深处的感情和欲望袒露出来,到第六步,以真爱脱离物质世界,到第七步,平衡光与暗,统一灵与肉。她为前六步各画了一幅抽象风格的画,但没有为第七步配画。我想,第七步不是画,而是行为艺术,必须在夕阳照射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