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力于打通中西的“通人”
——读蔡维忠散文集《此岸本来连彼岸》
刘荒田

“通人”的背景

读完蔡维忠先生的最新散文集《此岸本来连彼岸》(2020年5月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形成一个看法:这是“通人”所写,贯彻打通中西宗旨的心血之书。

在灾难纷至沓来,全人类穷于应付,前景尚不明朗的庚子年7月,读这本书,感触尤其深,为了这个世界隔膜太多,误会太多。隔阂,来自人设或天然,地理距离或三观歧异。其中教人寒心的,是荒唐、恶意的谎言居然有那么多信徒。隔阂造成断裂,唯思想上“打通”才能让世界连接。

为此,我们急切需要提供身历其境的真实的老实人。蔡维忠自觉地担当这一角色。他在本书序言中说:“这个世界上的事物,不管距离多么遥远,都是一环连着一环,不管人们知道还是不知道,都会影响每个人的生活。”

蔡维忠是福建人,本科毕业于厦门大学,上世纪80年代赴美留学,取得博士学位后,在哈佛大学医学院从事分子病毒学的博士后研究,后于纽约长岛生物医药公司从事新药研究和开发。学有专攻的科学家,思维从来是缜密的,但从事文学创作,清明的理性中注入充沛的感性。

书中有一篇《哈佛导师》写的是他的导师——病毒学家帕希拉,哈佛医学院内仅有的六位女终身教授中的一位,以感性之笔立体地展现她的胸怀和个性。作者在她的实验室研究病毒。当时学界普遍认定,病毒是攻击者,人体细胞是无助的受害者。病毒学家的任务是了解病毒如何杀死细胞,从而研发阻断病毒对细胞的残杀的药物。作者却另辟蹊径,“我想看看细胞是不是有抵抗能力。我把细胞做了某种处理后,在不同的时间用病毒感染,想看看不同时间感染的病毒生长能力是否一样。为此,每四个小时得做一次感染,每次花一个小时。因为半夜后还要起来做感染,我不回家,就睡在珀希拉办公室的地毯上。早上她进入办公室,看见地上躺着个大汉,吓了一大跳。”实验的结果证实,细胞在不同的时间对病毒有不同的耐受能力,或抵抗能力。其中有一段:“她对这个结果非常兴奋,比我还兴奋,因为其他人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思考。十几年后,我早就转到其他领域,她还继续这方面的研究。后来我逐渐明白,这个课题虽是我发起的,主要是我完成的,但是她看得更深更远。明白了这层道理后,我看问题时便尽量往深处远处看。”

这是他蜕变为“通人”的过程中一个片段。

“通人”的方位

人生如果是坐标,则历史是纵轴,社会是横轴。作为作家,较得宜的方位是其交点。这一“点”周作人表述为“十字街头的塔”。在美国生活了30多年的蔡维忠,年轻时所形成的观念,已被现代理念所取代。集中的《马拉松》,是具思想纵深的代表作,我从散文写作的角度略作解读:

《马拉松》长4300字,突出的特点是双线结构。所谓双线,一是主人公的生命历程,一是他跑马拉松的过程,以马拉松的全程带起主人公的生命历程。主人公是波士顿的白人男子,叫丹尼,跑马拉松时五十岁。他的一生非常曲折复杂。出生后家境不错,但很快被大他五岁的哥哥带坏了。哥哥为了让他晚上安分,就让他抽大麻,就此染上毒瘾,后来还吸了其他危害严重的毒品。高中毕业前戒了毒,通过了体检,顺利当兵。退伍后在波士顿当警察,人生有了转机。有个女孩子爱上他,成为他的未婚妻,他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有一次追逃犯,受了伤,痛得不得了,医生给他开止痛药。止痛药和鸦片同一类,他又上了瘾。这次堕落到底,警察的饭碗丢了,女朋友也走了。他流落街头,吸毒,有两次差点死掉。面对生死关头,他进了戒毒中心,这一次没回头路了。戒毒以后,他参加马拉松赛跑。

他的人生是一条线,讲述他如何屡仆屡起。第二条线是马拉松。四十多公里的长途,丹尼跑了五六个小时。两条线交替出现,有如钢琴的黑白键。一段是跑的过程。跑到哪里,感觉怎么样,一步步推进,直到终点,赢了。难得的是,双线连接自然,不着痕迹。让读者感到,一个人的一辈子,就是跑了一场长跑。摔倒了,又爬起来,熬不住了,又挺过来,最后达到目的地。这就是双线结构。

旨在言外,意在言外。一篇文章有没有深度,很大程度就看有没有“背后的一层”。单写马拉松,当然不错,但是会缺乏一种深度,缺少背后那种哲理性的东西,即人生、人性这种本质性的东西。这篇文章有背后这层。苏东坡云:“写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写诗特别讲究“题外之旨”。如何做到呢?

你可以先立意,要写一个不屈不饶,摔倒又爬起来的人生,度过最艰难的时刻,进入另一个境界。从主题从发,选题材,布局,这样做斧痕尽露,陷入主题先行,不可取;没有主题,更不可取,会变得浅薄。奥妙在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即意和象的结合部。据我多年写诗和写散文的经验,这个“意”在脑海里确实存在,但不能明确道出。它引导你,慢慢展开,如果不失手,就有了深度。

蔡维忠在这篇文章里做得非常好。我重点谈谈两个特点。

第一是专业知识在文学上的体现。我们很多人光是知道吸毒,至于吸什么毒,怎么染毒,怎么解毒,我们不懂。他了如指掌。我摘一段:

“医生用纳洛酮解毒。纳洛酮分子跳进脑子里,冲向毒药分子,将它们一个个从受体上剥离。这一场混战把大脑当战场,整个机体如过火狱,烧得死去活来。解毒完了,他等于死过一回。医院将他放出来,不知道他口袋里还有一份同样的毒品。两天以后,他服用这份毒品,再次生命垂危,还是被送到同一家医院,经受同样火狱般折磨。”

没有精准的专业知识,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过程?而且,他善于把知识转化成文学,细节有血有肉,并不让人觉得仅仅传播干巴巴的信息。

第二是双线之间连接,连接得很好。举个例:

“丹尼用三个半小时左右跑了三十公里。马拉松路程开始转向,由东向折东北向。此地是牛顿镇,有四个小丘,地势上升,是全程最艰难的地方。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不少了,步伐开始放慢。他对这段路程不敢掉以轻心,恐怕栽了跟斗,前功尽弃。

他曾经在最不经意的地方栽过大跟斗。”

接下来,写丹尼当警官时如何又一次染上毒瘾。他用一句话把双线连起来了,顺理成章,时髦话叫无缝对接。

“通人”的苦心

《马拉松》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华人生活中不常见,却很有现实意义的故事。这是“通”的一例。

长篇散文《尺八之诺》,在国内杂志刊登后,广受好评。感人肺腑的古老乐器“回故土”实录。尺八是心地觉心禅师从中国传入日本的,至今七百多年,但在母国早已消失。竹仙这第三十九代传人,决心在中国恢复尺八,连同被修行人通过尺八忠实地保存下来的古人气度,一起恢复,于是来中国培训弟子,其间多少艰辛。隽永的诗意加上严谨的考证,使全篇在沧桑叙事变为寄兴悠远的咏叹。这一篇打通古今,打通中外。

此外,作者曾远赴阿根廷最南部号称“最远的天涯”的马斯怀亚岛一带,探索古代雅马纳族的陈迹。这一种族,靠捕猎海狮为活,吃了海狮的肉,把海狮油涂抹在身上。“他们吃饱以后,便以地为床,以天为被,一丝不挂地躺在沙滩上,呼呼睡去。”“他们在寒冷的气候中如鱼得水,自得其乐。他们与海鸟、海风、海水互为一世界。”“十九世纪,欧洲人发觉天涯值得开拓了。于是,大船来捕鲸了,达尔文来考察了,神父来感化他们了。他们的生命和种族生存受到严重威胁,大多被来自欧洲的疾病夺去了生命。”“神父一番好意,强迫雅马纳妇女穿上衣服。结果,在潜水后,海水残留在衣服和皮肤之间不能干,把寒冷长时间贴附在皮肤上。寒气终于侵入机体,使她们病倒死去。”“于是,雅马纳人便起来攻击外来人,连前来感化他们的神父也杀了,结果招来报复性打击。雅马纳人只有少数存活下来,后来逐渐融入欧洲人种。现在世界上能讲雅马纳语的人只剩下一个了。”历史的吊诡,教人扼腕。

为了让读者较清晰,较少偏见地知道外面的世界,作者所下的功夫,从多篇游记可以看到。

我在美国生活四十年,痛感“通人”的稀少,在美国的同胞的多数,要么全部融入主流,失去母语;要么不通英语,远离主流。于我们,只有打通,才谈得上融合。于国际关系,搬“有一千条理由搞好中美关系”的说法,这是重要一条。

所以说,不但在科技界,在文坛,蔡维忠博士也是“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