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蔡维忠博士所著的随笔集《美国故事》的新书发布会于纽约法拉盛图书馆举行。发布会由著名诗人及编辑王渝女士主持,与会者有当代华文文学大家王鼎钧先生、曾任《彼案》杂志总编的文学教授宣树铮、旅美散文家张宗子先生、美国石溪大学文学教授李文心,以及几十名华文作家和文学爱好者。
《美国故事》是蔡维忠根据他为美国《侨报》撰写的一百多篇专栏文章整理而成。蔡先生深入到美国生活中的平常事件之后,挖掘出一个个故事的本质,以简洁、明晰的手法解析美国社会中人性的光辉与晦暗、人生的精彩与无奈,以独特的角度向读者呈现当代美国的风土人情、文化传统、社会制度、道德观念和美国梦过去与现今环境的改变。
蔡维忠是文革后首届大学生,本科就读于厦门大学,之后考上首届CUSBEA(中美生化分子生物学项目)研究生,赴美留学。取得博士学位后,他先于哈佛大学医学院从事分子病毒学方面的博士后研究,后于纽约长岛生物医药公司从事新药研究和开发。三十多年来,蔡维忠一直从事理科本行,文学写作是其近年来滋生的爱好。对此,他趣称为“浪子回头”,喻义不论何时皆不为晚,不论何事,只要有热情就能做成,只要有追求就会有成果。
蔡维忠的写作态度认真,严谨,深入,得益于严格的科研训练。他认为科学与文学是相通的,前者研究自然的真实规律,后者创作以心灵诚实为基础,即一是一,二是二,实打实,不花俏,凭内容和真实感情而写。他强调写作需要深度,事实上,他研究生命的本质具体到分子水平,懂得什么是深度,这就是他以同样的深度标准衡量文学创作的动因。
王渝女士发言总结如下:
很多人已经知道了,蔡维忠是理科博士,哈佛的博士后,新药研发专家。我很害怕这样的专业,可是他跨界,对文学有兴趣。我跟他第一次接触,是读他的《动人两行字》,这本书是关于对联的。他对对联很有研究,自己写很好的对联,也做了很好的分析。如果你喜欢对联,这本书很精彩,看了一定放不下来。我用一副他写的对联来讲他的文字风格。
桥是我们每天都走过的非常平常的东西,我们看看他怎么用两行字来表现:才几步,难明生前事;未回头,已是过来人。写得太好了,简单明白,可是里面的韵意是很长的。
几年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很巴望周末,我想看《侨报》周末。《侨报》周末变得非常精彩,里面的纽约客闲话是各家的专栏,是我必看的一个,作者都是当时非常好的一批作者,在纽约的极其优秀的作家,包括在座的宣树铮,已经过世的我们很怀念的董鼎山先生,还有陈九和蔡维忠。
我常向人推荐蔡维忠的《美国故事》。为什么?我们都在美国,我们都对美国也有一定认识,每个人都很片面,如果我们要什么事都自己研究来认识美国,实在麻烦,我想大家也没有兴趣。蔡维忠在一个一个人的故事里面,把一个美国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与美国有很近距离的接触,我很喜欢读,也很appreciate(欣赏),我喜欢,很愿意把这个专栏经常会向人介绍。
其实他在美国生活三十多年,是一个敏感的人,比较内向,不太说话,还带一点羞涩,但是他来主讲的时候,这一切都没有了,变得很自如。他的文章有独特的风貌,不用艰深的句子,他用很平稳的句子,但是你读起来很有韵味。
我介绍一下这里面的故事,非常地可爱。比如《最健康的胖子》,讲的是新泽西的州长克里斯·克里斯蒂体重三百磅。故事讲到其作为政治人物怎样减肥,文笔风趣,含义深刻,同时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美国为什么胖子很多。又如《活着的死人》,讲一个男人由于厌倦了现实生活,于一九八六年消失。八年后,他太太向法院宣告他死亡,以领取其社会保险金。后来男子浪子回头,想回到从前的生活,但是法院没有办法还其一个活人的身份,在法律上他是死掉的,即使站在法庭上也已是死人。这就牵涉到一个僵硬的法律的问题。蔡维忠的故事里还有很多很好的,有的很温馨,有的平凡,把很平凡的一个人不平凡的一面表现出来;有的很悲惨,但是写出一种母亲的爱,像诗一样,比如一个母亲不舍得孩子离去,就把孩子放在秋千上一直荡,延长她和儿子在一起的时间。
想认识美国 这是一本很好的书。如果你喜欢故事,这是一本你必看的书,会带给你很大的满足。
王鼎钧先生谈蔡博士与《美国故事》: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今天我们是知天下故事,先知《美国故事》。蔡先生废了精力学问, 集中讲大量的美国故事,不容易,因为好的故事不是很多。
有一个作家向某一家大报纸的总编辑抱怨,说我发新闻你们怎么都不登。总编辑说,只要有好的故事,我们一定登。这位文友觉得奇怪,就问我,新闻怎么会是故事,故事不是虚构的吗?我就尽我所知地告诉他,“故”、“事”这两个字合成一个词,在文言文里很早就有了,那个时候的读法,老师教我们的,叫“故事”,重音在后面。故事是什么,以前发生的事。比方说国家发生了大事,很难处理,皇帝就问以前有没有故事。大臣里有一个人是专门负责回答这个问题的,就说以前有过,皇帝是怎么处理的。所以新闻是故事。后来我们把故事当作虚构的,那是新闻学来了以后发生的事情,这个的定义有了改变。
但是这位总编辑又把故事分成好的故事和不好的故事。什么叫好的故事?我本来要下定义,但是我可以举例。今年是孙中山诞生一百五十周年,这里那里都有人讲他的故事,我在他的一本传记中看到一个故事,是别的传记没有的。当年他刚出道,在旧金山演讲,要求美国人民的支持。当年他演讲没有好的场地,我们亲爱的资本家就把场地让出来。当时人不多,没今天多,但是来听的人并不都了解中国革命是什么,为什么要支持中国革命。反正你要讲,我就听,到后面要募捐,人都走了。有个老太太没有走。这个美国老太太拿出了一个 quarter(二十五美分),她说:年青人,你还是另找个工作吧,你这个办法不灵!这就是故事,这就是新闻记者认为好的故事。有的认为老太太最后出场不重要,新闻只讲孙先生在那里演讲没有募捐到钱,这就不是好的故事。所以说要能分辨什么是好的故事,什么是不好的故事。不久以前,美国什么地方发生了灾害,当地有人组织募捐,捐款的人很多,很热情,有位太太没有钱包,没带钱。她就把结婚戒指拿下来,捐出去,因为当时气氛太热烈了。募捐的人一报告,说这个太太捐了她结婚的戒指,大家当然很感动,在场有个男士,把戒指买回来,还给这个太太。好的故事。
《美国故事》里都是好的故事,都是好故事。我们今天是读美国人的故事,想中国人的故事;读别人的故事,写自己的故事;读已经发生的故事,写尚未发生的故事;读好的故事,写好的故事。
【蔡维忠回想起他刚为《侨报》写专栏文章时,第一次听到对自己文章评论的就是鼎公(王鼎钧)写给刘倩主编的评语:“在贵版《纽约客闲话》专栏中他是唯一无我的作家,摭拾异域珍闻趣话以中式烹调飨客。”既有名家阅读他的专栏文章,蔡维忠彼时已受到了鞭策,决心更加认真地写作。】
宣树铮教授发言主要内容:
《美国故事》里的文章不是好写的。蔡维忠的这些文章有三个特点。第一,选材好。他的故事你看下去的话,就觉得好。他的故事里包括政治、文化 、制度、 观念、衣食住行、邻里朋友,是万谱全书。所以他的文章是一定要看的,一定看得下去。第二,选材好了他还会写,会写这种文章,他会讲故事。写文章就像打开一部作品,就像在一条路开一扇门,一走进去看走得怎么样,怎么引着你走。他的文章都是一千多字,要开门见山,问题是开门怎么开,开门见山,这个山在什么地方,门是开进去了,可是山在哪里,他总是安排得恰到好处,让人顺利地走进去,顺着这条路走,很痛快地走到结果,所以他会写文章。第三,语言好,流畅,清晰,一点没有纠缠。就像我们去参观风景,开了门进去,两边的风景都很好,叫人走下去,顺着参观。这种文章是不容易的。
谁要学写文章,看他的书最好,就读读他的美国故事,看他的故事怎么讲。他讲得很好,讲得圆转,讲得很吸引人,而且给你启发,这就是他的本事。我读他的文章,也从里面学到了东西。他的文章本身有它的质量,内容当然好,结构得很好。他三点都做到了,选材好,语言好,结构好。所以我觉得他这本书了不起。
王渝女士此时补充道:这就是他。比如这个故事,一只狗玩枪,把主人打死了。这是一个很悲惨的意外,又很平常,听了之后不知道有什么发展。蔡维忠听了之后在心里酝酿,他想,有枪是美国社会的一个特权,可以买到枪,在中国不会有一只狗来把你打死。这可以把两个社会的不同也写出来,如果再发展出去,牵涉到管制,都可以写到文章里面去。这就是他写的东西,看起来里面又蕴藏了很多东西的原因。
李文心教授谈到:
蔡维忠非常谦和,对于知识,把握科学家准确的尺度,有领导和组织能力,给人以信心。
《美国故事》文如其人,讲的是美国的生活,是好些我们平时不大注意的事情,但是维忠有他的学术背景,搞生命科学,他看到后就会有让我想不到的见解,所以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的观点有好多都让我去反思一些问题。比如说,有一篇讲James Watson (詹姆斯·沃森)卖他的奖章的事情。大家一般认为种族歧视是后天造成的,少数民族不是天生愚笨,是因为要做工,没有时间,没有机会,他们在学校的表现就会差一些。结果出现卖奖章的事。James Watson是世界十大科学家之一,他发现了DNA双螺旋结构。他说:种族之间的智力差别并不是后天造成的,而是说先天智力就不行,我们的研究都是证明这一点。这话惹了大祸,结果搞得他生计都成了问题,被迫卖奖章。
从这点来讲,维忠有自由知识分子的思想,不受美国政府影响,写这种文章是很需要勇气的。我们心里都是自由知识分子,没有既成观念,没有党派,我们追求真理,追求真实。
读这个书,希望大家思考这些问题,提高升华认识,增进对社会的了解。
鼎公评论维忠“无我”,维忠是第三人称写作,他不在文章里面,但是他会给你挖掘 ,不是新闻记者的写法,而是讲一个事件,发掘出意义。其中一篇文讲到,二三十年前,一代人刚到美国,一无所有,从美国的政体和制度当中受益很多,进入了中产阶层,有房有车,实现了美国梦。所以我有时听到人说美国梦不存在,我不同意,新移民通过努力实现了美国梦,这个梦的内涵发生了变化。
维忠的文章没有长句、比喻等手法,文科生写文章容易渲染,感情化的东西比较,他的这些文章很冷静的,像手术刀一样给你切割一下,讲事实摆道理,有点像鼎公早年写的《人生三书》,抓一个小事情,作一番评论,来指导年轻人,或者给同行提出一些问题。维忠的文章非常平和,像喝淡茶一样,要去品。我用这两次来描写他的文字:平和,精准。
散文家张宗子先生的发言:
自己曾经也受过理科训练,做樊映川《高等数学》的证明,每一步都很重要,不可遗漏。写文章的人有理科的素质很有利,扎扎实实,一步一步来。一个楼盖了十层,很漂亮,但是如果没有第一层,基础都没有,盖不起来。蔡维忠的文章很扎实,把一件复杂的事情用简短的文字叙述清楚很不容易,蔡维忠就能够做到。例如,美国选区重划,内幕重重,相当复杂,蔡维忠用一千多字就把它讲得清清楚楚。光把事情讲清楚是不够的,还要讲得有深度,这是更难的事,蔡维忠也做到了。
陶渊明在南北朝受人看不起,那时很重文采,他的文字表面平淡。到了苏东坡时代 他才算得上是第一流的。在我看来,陶渊明的东西是南北朝时候最好的。蔡维忠的文字有陶渊明的风格,干净,精炼,不掺水分。
有些表面简单的东西,你以为你获得了解释,其实没有,维忠的厉害就是在一千五百字里解决这些问题。
蔡维忠的文章明晰,简洁,没有废话。表面看他的文风平淡,其实他的文采藏在后面,他的文章有非常雄厚的基础,有强大的内容做支撑。这就不一样,我想这就是维忠的文章。
我是觉得这本书,你要了解美国社会,它本身的趣味性和知识性很强,你可以读。另外,你揣摩他写文章的方法,起码就我来说,我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他的故事,你越读觉得越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