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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福智《唐诗底蕴讲稿》

 

第二十讲 高适诗

  在文学史教本里,高适归入边塞诗人一类,其代表作为《燕歌行》:

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是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  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所说"御史大夫张公",指当时的名将张守 。张因作战有功,于开元二十三年拜辅国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后来部将两次吃败仗,他都隐瞒不报。高适听说这回事后,深感边庭缺乏优秀将材,写成此诗。

  诗中"记叙"的并非事件原貌。前半"汉将"之出征遇强敌以至势孤力穷,贯穿着一股骄气。从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还有种轻启战端的意味:先叙出征要"横行",后写单于在"狼山"作战,还写到敌兵士气旺盛,都隐含着一个"非正义"的概念。这里写的已经是当时将帅的一些共相。后半描述战士的心理活动、精神世界,使全诗具有更强的震撼力。末两句更是画龙点睛之笔。

  这诗涉及的人两两对应,交织着写,气势因而磅礴。用了律诗的平仄结构和大量对偶句,加上用韵平仄相间,全首歌行便传出"金戈铁马"之声,更有战场的氛围, 也更能表现作者复杂的生命体验:该责备的和该赞赏的相互缠绕,因而使愤慨和神往也争相出现。

  高适这首《燕歌行》,意象是沿着一条理性思路铺排的。用王国维境界学说的观点看,写得"隔"了(参《美在生命》下编第五章)。但"隔"可以另具意趣。《燕歌行》的胜人之处,在于作者对边防问题的思考很符合中华文化精神。试缕述如下。

  《周易》,作为中华学术元典,各卦的命名和排列次序都有含义。其最前几卦依次为乾、坤、屯、蒙、需、讼、师、比,便有如此含义:阳刚与阴柔作用,形成万物出现人类,人类幼稚时期会因争夺生活资源而打仗,但最后争执双方会走向融洽而共同发展。《周易》是周人对历史作精彩总结后抽象出来的哲思。在先哲的头脑里起码就会有黄帝族和炎帝族不打不相识的典范。

  战争往往是为达到某种政治目的所采取的手段。华夏以农立国,对周边民族的政治考虑,首先是不容侵扰,却也不想扰人。华夏人相信文明程度高其吸附力就大。《论语》说的"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徕之",并非只说不做的漂亮话。

  华夏人没有必要以战争求发展,却也不主张无原则地求和平,如果民族生生受到威胁,该打的仗还是要去打,而且要尽力打好。所谓打好,也不过是达致和平,并不想彻底消灭对手。有位外国军事家研究了《孙子兵法》后说道,这书讲的既是战争的理论也是和平的理论。是的,别看孙子把军事机器的所有部件都研究通透,就以为他是个战争爱好者。其实这位兵家的最高理想,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围棋就很能体现华夏的战争理念。它不以擒获对方主帅为目标,主要通过智力的竞赛在棋枰上占得较大的份额,只是在冲突不可避免时才交战。

  对待战争,本来应该采取上述的君子态度。

  高适《燕歌行》抨击将帅的邀功心理,很自然可以得到广大读者的认同。

  《燕歌行》虽被视为高适的代表作,我们却不可产生错觉,以为这颇"隔"的作品是高适的总体倾向。不,请看如下这首"不隔"的《塞上听吹笛》罢:

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无论其眼前景,心中情,都带着"即兴当场"的"直接的感发"的特色,很有"境界"。牧马已还,是罢战时的景象;但戍楼羌笛,依旧悲凉;听曲而生幻觉,竟是无数梅花飘落于广大的月下关山;以幻为真,便感到壮丽,存着希冀。这是征人真实的生命体验,无须特别麻烦理性去思考、安排,出自胸臆即自然成章。

  "多胸臆语,兼有风骨",是殷璠在《河岳英灵集》给高适诗的评语,确当。高适不管是否经过缜密思力安排的诗,往往都有其独特的思绪,如实吐露出来,既深沉又明快,而且能让生命体验强有力地自然展开,使读者能读出作者的生命素质(关于"风骨",请参《美在生命》上编第一章)。

  且读其《封丘作》:

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
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 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悲来向家问妻子,举家尽笑今如此。生事应须南亩田,此情尽付东流水。
梦想旧山安在哉,为衔君命日迟回。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

    这诗完全是真情实感。读这样的诗是要与作者作生命对话才觉得有味的:你要会去感受作者性情中的善良、真率及其在官场中的错愕、狼狈。

  且再读其《赋得还山吟送沈四山人》:

  还山吟,天高日暮寒山深,送君还山识君心。人生老大须恣意,看君解作一生事。山间偃仰无不至,石泉淙淙若风雨,桂花松子常满地。卖药囊中应有钱,还山服药又长年。白云劝尽杯中物,明月相随何处眠。眠时忆问醒时事,梦魂可以相周旋。
真是一首别出心裁的送别诗!高适送朋友还山,竟好象自己去隐居一样,心魂一溜烟跑了去,然后随着自己快乐的幻想恣情漫写,末了还异想天开,说梦魂是个好朋友。话说得轻松幽默,意义却不浅,当时以"还山"做广告而实际在沽名钓誉的人不少哩。高适和他的朋友却不是这流人。

友 好 诤 言


  高适边塞诗的特色是以政治家的眼光分析边塞问题,常用政论笔调来表达。但《燕》写的不是一时一地或某次战役的情景,而是把自己亲身体验、观察到的边塞战场上的各种矛盾融合在诗中。前半与其说"贯穿着一股骄气",毋宁说是"贯穿着一股豪气"。作者和盛唐诗人一样,盼立功异域,"男儿本是重横行",似是"赞赏"和"神往"。而"  金伐鼓"两句,又似渲染汉将声威;这厢"羽书飞瀚海",那厢"猎火照狼山",军情如此紧急,恐非"轻启战端"。边塞战争(用现今观点看,多是民族内部矛盾)往往是你来我往的拉锯战性质,进犯与防御的变化很大,难用现代的"正义"和"非正义"理念去考量。《燕》诗中涉及"两两对应"的人,有敌我,有将士,有"天子"与"男儿"(主要指士兵),有征人与思妇,各种矛盾交织作者的态度与感情也不一样。《燕》诗重点在后半,卒章显志,主旨似是写"沙场征战苦"。后半不少诗句渲染路远、敌劲、边寒、兵少的征战苦况,诗人集中笔力在战斗的酷烈、艰苦,士兵白刃相搏上用功夫(从"半死生"到"斗兵稀"到"力尽……未解围",已是全军覆没)对将帅放荡无能的诽刺与战士献身精神的歌颂是全诗的主要倾向。如果说谴责的话,也不是谴责"轻启战端"的"非正义"。

  这讲还另选了高适三首"不隔"诗,如《塞上听吹笛》,该诗平平。选了教科书上一贯首选的《封丘作》,过去说是"人民性强",实即表现了作者强烈的人道精神。福智说,"这诗全是真情实感。读这样的诗是要与作者作生命对话才觉有味的:你要会感受作者性情的善良、真率与其在官场的错愕、狼狈。"福智评诗从不贴标签,更不拾人牙慧,他是和诗人平等对话,也和读者对话。另一首《赋得还山吟送沈四山人》,我正是第一次读到,确是别出心裁,恣情漫写的好诗,我佩服福智兄的眼力。

文斌
20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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