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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福智《唐诗底蕴讲稿》

 

第五十六讲 白居易诗(二)

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  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  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  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江上琵琶声  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  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  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  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  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  似诉生平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  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撚抹复挑  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  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  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  凝绝不通声渐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  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  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  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  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  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  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  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  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  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云篦击节碎  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  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  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车马稀  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  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  绕船明月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  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  又闻此语重喞喞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  謫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  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城地低湿  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  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  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  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  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  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  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  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  江州司马青衫湿 

   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周身不自在,对浔阳城、浔阳江并无好感。一开头点明“浔阳江头夜”而“枫叶荻花秋瑟瑟”,传达的便是厌恶之情。这里荒凉落后,非有为者、有能者所宜居。

   “无管弦”:最基本的文明生活条件也没有。

   “茫茫江浸月”:多好的月夜也没用——没有音乐,一片苍白。

   “琵琶声”出自“无管弦”的苍白的江中,神了!而且这琵琶竟弹得如此高水平,令极有音乐素养的白居易赶紧去寻觅!

   要注意,此诗一开头即有天涯沦落的意味。

   “添酒回灯”,期望甚高,亦已含何必曾相识的意味。

   琵琶女的出场极富神韵:她本无情绪交结新知,因为她正沦落天涯。

   弹琵琶一段,是高水平听众对高水平演奏的记录。既听出琵琶女的全情投入,也听出她的技术处理认真一流。能作如此记录,也表明白居易已完全进入了音乐境界。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其时白居易的神态也一定进入了琵琶女的视野,使她也产生了遇到知音的感觉。如果没这种感觉,就没有下面那段自我介绍。从“千呼万唤始出来”到主动“自言”是个转折,这转折应有充分的心理依据。而白居易则以描写她全情投入弹琵琶来暗示这心理依据。

   先是“沉吟”一番,然后“整顿衣裳起敛容”,正是在作出一种遇到知音的判断时的表现。究竟要对这位不速之客采取什么态度?略一犹豫,略一定神,终于下定决心相信对方。孔子说:“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琵琶女显然不想失人,于是把自己天涯沦落的经历倾情一诉。

   琵琶女先是在京城拥有无限风光,一朝失去依靠,便只好沦落。这样的经历在白居易听来,很自然会和自己的经历相比较。他自己也是在京城风光无限过的。如今同在天涯,对琵琶女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理解,自有一份由衷的热切的同情。

   但白居易不可能和琵琶女一样大谈自己的经历,他有他的身份。这就刚刚好,琵琶女谈“沦落”的苦况,白居易谈“天涯”的情味。

  在一番对话之后,琵琶曲调已经退居次要地位了。他们在进行的是直接的心灵意绪的交流。心有灵犀,无论琵琶发出什么声,都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主题的演绎。我们可以想象琵琶女忽遇知音那种冲动,可以想象白居易忽遇机缘尽情一哭那种痛快。

 

杜陵叟  伤农夫之困也

杜陵叟  杜陵居  岁种薄田一顷余  三月无雨旱风起  麦苗不秀多黄死

九月降霜秋早寒  禾穗未熟皆青干  长吏明知不申破  急敛暴征求考课

典桑卖地纳官租  明年衣食将何如  剥我身上帛   夺我口中粟   虐人

害物即豺狼  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  不知何人奏皇帝  帝心恻隐知人弊 

白麻纸上书德音  京畿尽放今年税  昨日里胥方到门  手持尺牒榜乡村

十家租税九家毕  虚受吾君蠲免恩 

    这是典型的“新乐府”诗,内容反映着具体事实。当年京畿旱情严重,而地方官吏为便于自己通过政绩考核,只顾完成征收租税的任务,不管农民死活。白居易当时是谏官,曾上书请求免除京畿农民的租税。然而,等到宪宗的免税诏书下达时,农民大批早已被逼得破产了。诗的形式符合讽谕诗的规范:上有小标题透露主题思想,结尾又变个说法再度点明中心意思,中间扼要而形象地记叙事情始末,诗句浅白得像日常说话。

   本篇的关键字眼颇经锤炼。

   “求考课”含义很深,一方面批评“长吏”不体恤民情,使老百姓受苦,另一方面暗示考核官吏的办法也该改进。

   “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几句,突然转用第一人称,把老百姓走投无路时的激愤表现得能使读者深切感到矛盾尖锐,情势危急。

   “昨日里胥方到门”一句,似乎只平淡地叙述事态,但语气间已有批评的意思:地方官吏催租时是“急敛暴征”,传达免税时却如此拖拖拉拉。

   我们是否可以看到白居易委婉地提出的整顿吏治的建议呢?——读谏官的诗就该存此一念。

 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老朋友的口吻:透着诙谐,充满友情。白居易比较想以平易在诗坛别开生面,然而往往有点为平易而平易,反而显得不自然。这一首却没有那毛病。用《人间词话》的理论来说,可称之为“有境界”。

  好  诤  言

   寄来五十五、五十六两讲析乐天《长恨歌》、《琵琶行》,不在主题上牵扯,就诗论诗,实获我心。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有了这二诗,白居易便在唐代诗坛上矗立起来了,可与前贤比肩。所谓“即无全集,二诗已自不朽”(赵翼《瓯北诗话》)。倘少了这两篇,纵再增添百首“秦吟”,也无非是继少陵后关心民瘼的人道主义诗人而已。少了个“长庆体”,不仅中国叙事诗将黯然失色,戏曲文学中,也不可能有《梧桐雨》、《长生殿》、《青衫泪》、《四弦秋》这类擅一代之胜的戏曲名作。

   《长恨歌》主题定调,是上世纪下半叶单篇唐诗的论争热点之一。其实诗人所写,正如兄所说的只是“李隆基和杨玉环之间的生死恋”。“情感化装”本是所有爱情之作的通常规律,问题在于叙事主人公的特殊身份,使心灵悲剧和社稷悲剧纠缠融合,互为因果,形成了“长恨”。诗人紧抓住前者落笔,后者转为背景。兄正是从该诗的精髓下手,着墨不多,却都是双重悲剧关节处。白居易用玄宗心眼去写,兄又从白居易的心眼来解读,自然也读出了玄宗的心眼(尤其是对“掩面”,“回看”句的解读和玄宗“寻梦”而不得的生命体验),其中又有兄的心眼在。如“回归旧日的宫廷,物是人非”那段,是全讲中最佳的抒情段子,我深信其中有兄的“特殊体验”在(正如来信所述“忧中有乐,乐中有忧”),否则不会那么饱含感情,让读讲稿的人都怦然心动。结尾更是点睛之笔,不仅是《长恨歌》的可贵处,也是白居易的可贵处。他是唐代不多的几个最具有“人性的光辉”的大诗人。不仅仅表现在《长恨歌》中,更表现在痌瘝在抱、民胞物与的讽谕诗和写个人生活的闲适诗里,容读了以后各讲细述。

   《琵琶行》分析虽不如前者精到和感人,却也备见功力。兄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情相通里,来解读诗中所描写的由音乐媒介江头邂逅的双重相知:琵琶知音,沦落知感,所有的心理依据都在其中。兄的笔力放在解读琵琶女和诗人心灵融汇上,“沦落”则是全诗的主线、脉络、和感情基调,从关节处着笔,一切都合情合理。我很赞赏兄的“弹琵琶一段,是高水平听众对高水平演奏的记录”这一中肯评语。唐代诗人多熟谙音乐,而白居易更有独特的音乐天赋,他能使诗笔发出乐音,如晚年任苏州刺史时所作的《霓裳羽衣歌》,舞态乐音使现场感复活在读者的眼前耳畔。单从写音乐超神入化的艺术技巧上说,唐代诗人无出其右,王维也不及。

   此诗我还另有一种解读法,即所写的未必是真实(正如李杨悲剧实有其事,但“生死恋”种种则多出想象),作者是用比兴手法来写沦落感(这只是我的一种读法)。但不论怎样解读,内中音乐描写是第一流的,也是全诗的支架,没有它,《琵琶篇》只是一般抒沦落感之作,不可能成为千古绝唱。

   兄于“新乐府”中独选《杜陵叟》,有眼力,它在直露、浅白、利锐(如“虐人害物”两句)上是“新乐府”典型,而题材更是自古迄今中国社会一直解决不了的最大、最严峻课题。也许弟一贯患政治过敏症,无药可医,我认为只要稍稍转下笔尖便可及当代。但这不属于唐诗的“底蕴”,所以兄转到“底蕴”应有之义上,即如何去“读谏官的诗”,很巧妙地刹住。

   《问刘十九》确实是“有境界”的好诗,属白集中“闲适诗”一类。白诗精华正在他的大量闲适诗中,希望兄不要轻易放过。

弟文斌     
中秋无月之夜12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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