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写尺八,而不是写笛箫、小提琴、钢琴等大众熟知的乐器?
尺八的字面意思是一尺八寸,是乐器的长度。它是竖吹乐器,像箫,或者说箫像尺八,尺八是箫的前身。它的音域很广,表现力很强,既可以像笛箫那样温润悦耳,又可以像裂帛穿云那样粗犷震撼。但是,尺八难吹,能吹好的人不多,传承是个问题。
尺八起源于中国唐朝,原是宫廷乐器,到了宋朝失传。它传到日本,在日本流传了一段时间,也面临失传。一些武士僧人把它传承下来。那时日本经过长时间分裂战乱,终于统一,开始了江户时代。战争结束,很多武士失业,其中一些人出家当和尚。他们不是去现成的庙里当和尚,而是自己成立了一个宗派,叫做普化宗,他们叫做虚无僧。他们头上戴着天盖(遮住脸,像篮子的帽子),手拿尺八,边吹边沿街化缘。化缘相当于讨饭,是乞丐的营生。但是他们是和尚,和尚讨饭叫托钵化缘,就很好听了。
他们不把尺八当成乐器,而是当成法器,是修行的工具。吹得好不好不重要,吹得专心才重要。后世把用尺八修行叫做吹禅。怎么理解吹禅?也许可以从坐禅入手。和尚通过专注坐禅而改变自己的心境,专注吹奏尺八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所以,尺八具有某种精神性。
我在《最后的荒木古童》中写了一段:
尺八后来传向世俗民间,成为真正的乐器,但是许多尺八传人在精神上有着超越乐器的追求。
比如说,国内有个尺八吹奏人,叫蔡鸿文,来自台湾。他曾在一家公司当高管,放弃了高薪,拿着原来十分之一的报酬,为了从事尺八推广,使尺八在中国扎下跟来。他不觉得艰苦,而是认为在遵循天命。什么是天命,就是上天有种力量在冥冥之中推着他在尺八的道路上前进。例如,他以前学航空流体力学,并有不知道和尺八有什么关系,但这些物理知识最终应用到尺八制作上。(见《天命》。)
又如,澳大利亚有个尺八吹奏人,叫瑞利·李,中美混血儿,大学时代设计了一个一年的计划,游历世界各地。他到日本,遇见尺八,就放弃了学业,留在日本七年吹尺八,更是一生从事尺八事业。他师从日本尺八名家横山胜也。横山胜也告诉他,只有无法到达的目标才值得成为终生目标。他信奉这个理念。
我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理念,觉得很受启发。和尺八传人交谈,常常觉得耳目一新。
现在回答我为什么要写尺八:尺八吹奏者和其他大众化乐器演奏者面临的挑战不一样,尺八传人的精神追求不一样。他们有一种使命感,不是为了挣大钱,出大名,而是为了把他们热爱的乐器在相对艰难的环境中传承下去。
我的主题也很明确,我不是写吹奏乐器,而是写尺八吹奏人的精神世界。
我怎么接触到尺八呢?
刚开始是有个偶然的机会,后来则是通过采访获得一手材料。我采访过中国、日本、美国、欧洲、澳洲等地的尺八吹奏人,我还亲自到过以上好几个地方和他们见面。现在介绍第一次接触尺八传人。
尺八在中国失传已久,到了世纪初才传回,吹奏人数量不多,我怎么就碰上呢?说来很巧。我因为写对联,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对联写得很棒的年轻人,叫做逍遥。逍遥消失了好几年,后来出现,告诉我,他在跟一个日本大师学吹尺八。
我听说过的尺八,来自苏曼殊在上世纪初写过一首诗:“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相信很多人读过这首诗。看到樱花,你大概猜到日本。看到尺八也是,那时只有在日本能听到尺八。就这么点有限的知识,却在我心中扎下了根。
如今,有个朋友竟然说他在学吹尺八。这是珍贵的第一手材料啊,我立即被吸引了,要求他给我讲讲尺八。这是个偶然的机会,我立即抓住。关键在于你得有一种抓住机会的心理准备。
逍遥的老师竹仙来自日本。竹仙的父亲听说有一种循环呼吸法,可以一边换气一边吹奏,不打断吹奏,但他一生都没有找到,临终时要求竹仙要找到这种吹奏法。竹仙在日本找不到,在朋友的建议下来中国找,在杭州找到了会循环吹奏法的笛子大师赵松庭,拜赵松庭为师。赵松庭去世前,请求竹仙把尺八传回中国,竹仙答应下来,并且在世纪初每年自费来两次,免费教尺八。他说,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承诺。学习尺八是很难的事,他在中国坚持了二十年,培养了一批弟子。这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
逍遥的部分也很动人。逍遥把吹尺八当成一项事业,目标是把在中国失传的乐器传回中国。除了对传承的使命感外,他还把尺八当成修行的工具,就如古代日本的虚无僧。
在散文《尺八之诺》一文中,我描写过他的修行理念:
逍遥认为,真正吹尺八的人,面临操守与生活环境的冲突,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绝不会妥协。他们可能是独善者。独善者有所不为,专注于守持自我,拒绝被环境熏染,倾向于做一个避世的隐士,如伯夷叔齐、接舆庄子、陶渊明等人。他们也可能是兼善者。兼善者有所必为,不肯止于独享所得,希望向世界分享,希望引导更多的人,能体证己之所证,倾向于做一个济世者,如孔子孟子等人。
逍遥还没遇见尺八前就开始修行了,当初写对联就是修行。只不过,遇见尺八是机缘,尺八是他的最爱,因此才成为他的主要修行途径。儒家有儒家的修行,佛家有佛家的修行,俗世的任何人都可以从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中修行。有人意识到自己在修行,有人没意识到,没意识到并不意味着不修行。
逍遥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做任何事都可以是修行。当然,这不等于做什么事都是修行。关键在于你心中是不是把你所做的事情当成修行,从而洞察自己,安放心灵。所以,我做科研可以是修行,写作可以是修行。所谓觉悟,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赋予意义,使得自己有动力坚持下去。
同尺八传人的接触,让我对自己的内心加深了了解。这好像是题外话,但又不是。你为什么写作,为了满足自我,表达自我?好像没错。我加上一点,你可以见识不同的人,得到全新的启发,并提升心灵的层次。
下面重点讲散文《最后的荒木古童》。这篇散文发表于《上海文学》,入选上海高考模拟题,并获得第五届三毛散文奖大奖。
它是一个尺八家族的传承故事。
主人公汉兹出身于一个尺八世家。这不是普通的尺八世家,而是尺八史上最为显赫的尺八世家,由他曾曾祖父荒木古童开创。荒木是姓,古童却不是真名,而是一种名号,相当于艺名。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号传给另一个人,相当于衣钵传承。可以是父传子,也可以是先生传弟子。比如,第一代古童姓丰田,是丰田古童。他去世后,古童的名号传给他的学生荒木半三郎,是为二世古童,或叫荒木古童。二世古童是尺八史上继往开来的人物,在东京有很多学生,包括许多上层人士。如今有五个主要门派都是他和他的传人创立的。汉兹父亲是五世古童,汉兹是六世古童。
主人公汉兹首先吸引我的地方是,他没有后代,是最后一代荒木古童。我想了解他如何处理断代的问题。但是,随着进一步交流,我发现了另一个有趣的问题。他直到成年都不知道家族传统。他如何在精神上回归尺八,就是很有意思的故事了。
一个尺八世家代代相传,理所当然,没有差距,没有悬念,有什么值得写的?尺八世家的人由于某种原因脱离了家族传统,这就产生了差距。把差距填补上,就是人物的升华,是创作。我在讲如何采访囚犯时讲过这个理念。
到了汉兹父亲这一代,家族出现了危机。五世古童五岁时失去父亲,母亲把他当成继承人来培养,整天逼着他学尺八,不许他有正常的童年,所以他对尺八产生了抗拒心理。为了逃避尺八生涯,他来到美国寻找新生活,和一个爱尔兰裔女子结婚,生儿育女。五世古童一生坎坷,曾放弃尺八去追求新的生活,但是冥冥之中尺八似乎有一种力量把他拉回。他五十岁后回去日本担任尺八世家的继承人,不负古童的名号,终成顶级尺八大师。
汉兹父亲对于尺八的精神性有着很深刻的理解。上面引过他对于“一音成佛”的理解就是他说的话。他做事又很古怪。比如,尺八很难吹响,普通初学者要练好几天才能吹出声音来,汉兹第一次就能吹出声音来时。但是他父亲一点赞许的表情都没有,用汉兹的话来说,脸上就像是涂了一层蜡。
还有更古怪的,如下:
汉兹在音乐上有天赋也有缺陷。
先说缺陷。他不会看乐谱,不是他笨,而是他有阅读困难,连阅读文字都有困难。他八岁时学钢琴,装模做样地对着琴谱弹琴。老师说,停,你弹到琴谱的哪个地方了?他说不上来,把老师气跑了。从此他不接触任何乐器。
再说天赋。十七岁时,父亲带着全家从美国回日本。父亲给了他一枝尺八,他拿来一吹,立即吹出声音来。平常人要吹好几天下能吹出声音来,他竟然一下就吹出来了。要知道,他从八岁以来就没有接触过任何乐器!从此,他每天吹尺八,进步神速,用了四年时间把家传的尺八曲全学会了,还能上台表演,能教学。但他是个混血儿,面临身份认同的危机,在日本无法立足,便独自回到美国,以吹奏爱尔兰乐器谋生。
尺八传承的危机也在他身上出现,他对尺八的疏离更加严重:不知道家族传统,脱离了尺八环境,不能以尺八谋生。
但他毕竟扎扎实实地把家族的保留曲目都学会了。他放不下尺八,自己慢慢地了解家族历史,反省与父亲的相互错过,并在心中和父亲和解。当我到缅因州他家去拜访时,他把我引到厅里看墙上的照片:曾曾祖父、曾祖父、祖父,从二世到四世古童。他父亲五世古童还在世,相片不能挂墙上,而是放在另一个房间里。前四代加上他自己,共五代人。一个尺八世家,连续不断五代,浓缩在缅因州的一个乡村房子里。
他父亲没有传给他的东西,他自己补上。他得知父亲写了一篇硕士论文,便请求卫斯理安大学给他寄来一份复印件。他从论文中得知,他的祖先二世荒木古童是尺八史上继往开来的人物,得知尺八从中国传到日本的传说。
他这样吹奏父亲的谱写的尺八曲:
“你对这个曲子是怎么理解的?”我问。
“我把重复而类似的旋律理解为波纹一般的传播。波纹的传播和反响、反射一样,都是类似的东西重复出现。我吹奏这首曲子时,感受到的是家族的传承,一代一代的传承,上一代到下一代的传承,如水上波纹向远处传去。”汉兹说。
他原来并不知道开创尺八家族的曾曾祖父,年纪很大才知道。他还买到了一枝被人收藏的曾曾祖父制作的尺八。文章描写了他对曾曾祖父的追寻:
低回的倾诉,高亢的挥洒,那旋律穿越了一个多世纪,五代人。那是祖先的呼唤,是后人的回应。
当时汉兹大约五十岁,像父亲一样在曲折迂回的路上回归尺八。如今,他珍惜古童的名号。他没有子女,是最后的荒木古童。怎么办?他看中一个中国学生,认为很有前途,希望今后能把古童的名号传给这个学生。这样,他为面临断代的传承找到了出路。
总结一下,我写尺八,主要是写尺八传人的精神世界。当我深入他们的心灵,自己也受感染,在精神上得到了升华。
(本文根据2025年10月26日华府华文作家协会讲座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