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文明的回声
——读蔡维忠散文《行走的雕像》
唐简

我读过蔡维忠不少文章。今天要讲的,是他的散文《行走的雕像》——发表于《山花》2025年第10期。

他为了采集到第一手材料,以一贯的作风,到实地考察,并且和当地的导游交谈。导游是经过挑选的,有两个,可以互补。他们都是当地人。这两位导游所知道的,是在书上和网上读不到的。所以蔡维忠并不是让他们简单地介绍资料,而是和他们展开对话。从某种意义上讲,相当于采访。这方面他很擅长。

这是一篇关于复活节岛上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雕像,以及雕像之下文明的文章。

岛上的当地人把雕像叫做“摩艾”,把雕像的底座叫做“阿护”。岛上最著名的,是一个由十五座雕像组成的雕像群。作者是以摩艾为线索,通过观察、考证与思考,展开一场关于文明兴衰与人类命运的理性探索。

作者从纽约出发,往南半球飞,第二天到达圣地亚哥,第三天从那往西,飞复活节岛,一直到第四天才看到雕像群。那么,作者住在纽约,为什么要专程前往这个位于南半球智利首都圣地亚哥以西 3700公里处的复活节岛呢?

要解读为什么,我先从复活节岛说起。

复活节岛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1722年4月5日(那天是复活节),荷兰航海家雅可布·罗赫芬看到这个岛,于是便叫它“复活节”岛。后来原住民称复活节岛为“拉帕努伊”,意思是大拉帕岛,这是为了有别于太平洋中一个波利尼西亚的小岛拉帕岛。

复活节岛,也就是拉帕努伊,作者在文中提到它的形状像一个“等腰三角形”。在地图上看,它确实是个等腰三角形。这个岛全岛州长60公里,面积四舍五入的话,是164平方公里。它的大小就和纽约的斯坦顿岛差不多,斯坦顿岛是152平方公里。我拿斯坦顿岛来做比较,是想,这样大家就可以有个大致的概念,拉帕努伊有多大。

关于岛的历史,我们可以从网上了解到,也可以从作者的私人导游帕翠西亚口里得知。顺便说一句,作者引入导游,也就是引入第三人称叙述,以及同导游之间的问、答,也是这篇文章的一个特色。

作者通过帕翠西亚了解到:“拉帕努伊人的祖先,从西边大洋中某个遥远的波利尼西亚海岛跨海而来,在这个当时树林茂密,土壤肥沃,气候温和的岛上繁衍,人口在高峰时期达到两万。后来森林丢失,水土流失,河流消失,自然资源变得匮乏,人口下降到三千。这个岛同外界接触后,其中一半人被抓到智利当奴隶,后来只有几人被放回来,而且带回了天花,导致岛上的人几乎殆尽,仅剩下111人存活。现在岛上的拉帕努伊人是那些幸存者的后代。”

那么,拉帕努伊人为什么要建造巨大的雕像呢?

早期拉帕努伊人用石块建造规模不大的阿护,用作供奉祖先骨骸的仪式台。在公元1200年左右,他们不再满足于象征性的纪念,于是用实体形象来代表祖先,在阿护上竖立起摩艾。他们给摩艾装上珊瑚做的白色眼睛,镶嵌黑曜(yào)石(obsidian)做的眼珠,这样一来,雕像便接受了祖先的灵力(mana),成为代表祖先的活面孔。摩艾立在海边——背对大海,面对陆地,把目光投向人们居住的村庄、家禽和田地,给社区带来福祉。十五座摩艾 前那一大片平坦的翠绿草地,曾经是一个兴旺的村庄。

不知在座的师友中,有多少人去过复活节岛?不管是否去过,想象一下,在太平洋遥远的海域,有一座孤岛,孤岛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蓝色的海,像蓝色的虚无。我们人类的同胞,曾经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建起巨大的石像,创造出属于他们的文明。哪怕仅仅是想象一下,感觉是不是很奇特?在感觉之下,是不是让人去思考:在孤立、有限的世界里,人类为什么要创造?为什么在风中竖起石像,就像在时空里竖起命运?

也许大家在想,这是不是蔡维忠书写《行走的雕像》这篇文章的原因?

文章的第一段,我选几句原文,如果大家一边听一边想象,你就会感到你的眼前是一幅画面,你完全可以身临其境:“太平洋深处的复活节岛上,二月,夏日破晓时分,繁星满天……微风吹拂,万籁俱静,唯有草间蟋蟀轻鸣,远处传来海涛声。凭借手机的光亮,导游帕翠西亚把我领到一个雕像群前。十五座雕像在东方微光和启明星的背景中呈现出连绵、巨大的黑影。我等待第一缕阳光从雕像背后出现。”这一句,“我等待第一缕阳光从雕像背后出现”,这样的表达简洁,有一种内在的呼吸。

紧接着,第二段,时间重新流动。作者自然而然地写道:“时光推移着:7点整,雕像轮廓乌黑,在天边微明的光线衬托下隐隐显现;7点28分,天边微红……7点50分,眼前的草地显现出绿色……8点13分,雕像背后放射金光,太阳仿佛从雕像底座升起;8点17分,雕像正面显现出历经岁月风化的斑驳面目。”

我刚才读这段文本时,省略了7点47分、8点零3分。可见作者的观察非常细致,几乎像在做实验,准确记录时间(我开个玩笑)。大家知道,蔡维忠是科学家,治学严谨,对信息的输入客观、精确。不过,这第二段,可不是简单的时间记录。这个第二段其实很妙。

你们看,第一段结尾是“我等待”,第二段开头是“时光推移着”,两者构成了一种由等待到显现的呼应。也就是说,第二段是等待的展开,是等待的可见化——通过时间的变化,把等待变得可以看见。第一段结尾“我等待”的那股潜在张力,正是在第二段这些精确的时间刻度里,一点点被释放。

所以这两段,完成了意识静止,到时间流动,到光的抵达。

接下来,作者写他在阳光下看到了雕像群的全貌:“一排十五座雕像,耸立在长约一百米,高四米的底座上。”作者提到,雕像群的前面,有一片铺着圆石块的矩阵,这个矩阵长约两百米,宽十几米。想想看,作者从纽约到复活节岛,历经三天的时间,那么古人要历经怎样的生死艰难才能到达这里,可他们“却建造出如此独特奇异的雕像,气势磅礴的建筑群”,“真是奇迹!”在这里,作者第一次表达了感慨,可见作者内心受到的冲击。

通过导游帕翠西亚,作者了解到,环岛一共有大约两百座阿护,有将近三百座摩艾。帕翠西亚说:“随着时间推移,小的摩艾被大的摩艾取代,阿护扩建,一个阿护上竖起了多座摩艾,最多的有十五座,即眼前的摩艾群……有的阿护上始终没有竖起摩艾……”因为修建摩艾很不容易,需要几代人积累起来的财富,经过几个月甚至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建成。而且“只有家族和社区的长老才得以享受建造摩艾的地位。”

摩艾通常高7-10米,重30-90吨。有的石像一顶圆柱形的发髻就重达10吨。比如这个十五座摩艾雕像群中右边的第二座,作者提到,它的发髻相当于十几个人合围。所以,“走近它们,能体会到那些雕像是多么巨大。”

现在,在阳光下,作者仰视摩艾,心里进一步感慨:“它们不仅仅是壮观,而且悲壮。作为废墟,它们担当得起悲壮两字。悲者,悲剧也,是经历了周围世界的兴衰,也经历了自身的毁坏和弃置。壮者,壮观也,是拥有了抗衡岁月侵蚀的强大力量。肉眼可见壮观的外貌,但只有了解它们是如何经历悲剧后,才能正真欣赏其壮观。”

顺带说一下,这一段是全文中最具语言自觉的段落之一。它看似议论,却在语气上非常克制、平衡,展现了作者语言的理性之美。

这段文字逻辑结构清晰。“悲者,悲剧也”;“壮者,壮观也。”这是古典句式的对称表达,带有一种定义式的沉静。既让语气变得庄重,又压低情绪的波动。语义上,理性与情感并置。悲剧来自毁灭,壮观来自抵抗。这种“并置”,在看似平静的句子里,内含对立张力。在意识层面,这段话不是简单的赞叹,而是一种反观的意识,一番感慨后,把感情拉回来,去思考文明为何值得悲壮,去感受废墟中那种理性中的崇高与敬畏。这两句古典对称的表达,显现了作者在对联上的造诣——作者有一部著作《动人两行字》,讲的是对联。

接下来,作者说:“阳光把摩艾的影子投射得很远,指向一两公里外的石山。摩艾来自那里,许多历史藏在那里。”作者的目光,这时,也投向石山。想象一下,我们在场,我们看见作者转向石山,凝重、期待的样子。

这座离摩艾群一两公里之外的石山,是一座死火山。这座石山的西南坡不那么陡峭,可以开采石料,岛上所有建成和建造中的摩艾,几乎都是在这个采石场雕凿。

作者跟随帕翠西亚上山。作者看到倒地的摩艾,断成两截或者很多截,都已经建好,定型的,但是在运输途中损坏了。倒在地上的摩艾,也有完好无损的摩艾,当地人就让它们倒在那,否则是不详的预示。岛上各地曾经竖起许多摩艾,倒在途中的也有很多,可见运输摩艾的艰难。

此外,石山的石壁上,有很多未完成的摩艾。摩艾是直接从石壁上开始雕凿的,比如,先开始雕凿摩艾的头部、身躯、手。在雕凿这几部分的时候,摩艾的背部(底部)还和山体连在一起。当背部凿通后,第一阶段就完成了。那么,“摩艾会沿着一条挖出的沟,顺着山坡滑下,落进一个事先挖好的坑里,竖立在那,等待进一步对背部进行雕凿,即第二阶段。”岛上有不少这样仍然待在坑里的摩艾,坑都被尘土填满了,有的摩艾只露出头部和肩膀,其余部分埋在地下。

这一切,作者看到了,感到震撼。这一切,也让作者去思考,“拉帕努伊人到底曾经经历了什么悲剧,不得不放弃这么多正在建造中,消耗几代人财富的摩艾?”

这时候,第二个导游克罗迪欧接替了第一个导游,给作者讲解了原因,作者也进行了思考与提炼。森林逐渐消失,水土流失,资源逐渐枯竭,帕努伊人被掳为奴隶,后来有几个人被放回来,带回天花,岛上最后仅剩下111人。除了这些原因,就是,部落间开始争夺土地和资源,人们投入巨大的劳动去雕凿、运输、竖立摩艾,造成宗族间的信仰竞争。这让摩艾反而成为一种精神与现实的双重负担:摩艾维系着信仰,另一方面也加速了资源的枯竭。

有一位学者认为,人们滥伐木材,用于运输摩艾。他讲了一句很感慨的话:“当他们砍倒最后一棵棕榈树时,到底在想什么?”他的意思是,人们知道只剩下最后一棵树了,还是把它砍掉了。

从精神层面看,人们被困在自己创造的象征体系中,他们越想通过“摩艾”对抗衰亡,越发加剧了衰亡。“文明的手”转变成“毁灭的手”。

作者看到了拉帕努伊人的悲剧。他们的悲剧并不是某个错误行为的结果,而是一种存在的宿命。在有限空间里,人类无法停止创造;而创造本身,又触碰到毁灭的边界。

大家可能会想,或者已经想了几遍,这篇文章为什么叫做《行走的雕像》?

文章中提到:古代拉帕努伊人相信,他们的摩艾——那些巨大的石像——会自己走路。岛上一直流传着一个词,neke neke,意思是“无腿而行”。后来,科学家在岛上发现,许多倒在半路的摩艾底部是前面弧形、后面直线的D形,说明它们运输时是直立着移动的,就像走路似的。2011年,美国的两名学者做了个实验:他们用绳子绑住复制的摩艾,两边的人一松一紧地拉动,让雕像左右摇摆,它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前“走”。我想,因为这个原因,这篇文章叫《行走的雕像》。

这位科学家认为:古代拉帕努伊人并没有砍树来运输摩艾,因为摩艾能“行走”,不需要砍树。他们的衰落,在于自然自源的枯竭。他提出了另一种拉帕努伊人的可能悲剧宿命。

总结一下,这篇文章的内容丰富、深刻,它不仅仅是一次考察旅行的记录,而是一场对文明的本质、对人类存在的追问。作者以科学家的理性观察为起点,却在理性之下,触到了文明的诗性和悲剧性。

我们可以看到,摩艾不仅是石像,也可以被理解为人类意识的凝固形态。它凝结着信仰、劳动、牺牲,也记录着文明的循环:从诞生、繁荣,到枯竭、毁灭。在作者笔下,摩艾会“行走”,是不是也意味着,人类的创造力本身,就是一种永不停止的“行走”。

也因此,这篇文章读到最后,会让人产生一种复杂的情绪:它既是对人类创造力的赞叹,也是对人类命运的省思。

在文章的结尾,作者写道,再度感慨:“我想起黎明时观看摩艾群的情景。我原想观看它们披上初升太阳光彩的壮观场面,但现在我想起了照射它们的太阳。太阳是这个孤岛唯一的外部能量来源,而太阳的能量只有在适当的森林、土地和水源存在下才能转化为粮食,维持人类生存。可惜孤岛的环境太过脆弱,资源经不起人类过量使用。我还意识到,太阳也是地球唯一的外部能量来源。地球在宇宙中是个孤岛,就如拉帕努伊在大洋中是个孤岛。”

作者也想到一位学者的话:“复活节岛是地球的缩影。”

所以,读这篇文章,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太平洋孤岛的一段历史,而是人类永恒的命题:在有限的世界里,我们怎样存在?怎样创造?怎样避免在创造中走向毁灭?

当作者注视摩艾时,他注视的不只是石头,而是人类在时光中不断行走的灵魂。

哪怕一个文明衰落了,它的回声仍在延续。

或许,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看不见的“摩艾”。它未必是石像,但承载着我们个人、我们时代的信仰与渴望。当我们仰望它,也许正是在倾听,倾听人类自己的回声。

(本文根据2025年10月26日大华府华文作家协会讲座整理)